《沉悬渡我》十七号落日

2、 草稿纸与物理公式 “他撕碎她

　　梧桐巷的清晨是从咳嗽声开始的。
　　江悬把煎好的药倒进保温杯，褐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黏稠的痕迹，像母亲肺里那些永远化不开的痰。父亲昨夜又没回来，厨房的搪瓷碗里留着半碗冷掉的炒饭，边缘已经结出油膜。她掰碎馒头泡进去，机械地吞咽着，目光落在门后那把蓝色折叠伞上——标签还挂在伞骨上，便利店的价格签写着“19.9元”，抵她三天的午饭钱。
　　伞面残留着雨水蒸发后的腥气。
　　物理竞赛班的教室在实验楼顶层，空调年久失修，三十七度的天里像个蒸笼。江悬推门时，后排几个男生正用练习本扇风，见她进来，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七班的？就是她妈病得要死那个……”
　　她径直走向唯一空着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桌上积着薄灰。刚落座，前排女生“啪”地合上保温杯，金属杯身映出她抿紧的嘴角。
　　张老师敲敲黑板：“今天讲刚体转动惯量，翻到讲义第17页。”
　　粉笔灰簌簌落下，江悬的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她昨晚没睡好，母亲凌晨的咳喘像钝刀割着耳膜。公式在眼前扭曲成蚯蚓，她下意识在纸角写下：
　　“光在裂缝里定价——”
　　“哗啦！”
　　前排突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宋沉拎着竞赛题集走进来，黑色T恤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手腕内侧的疤痕——像被什么利器划过，愈合后仍凸起狰狞的肉粉色。他没看任何人，径直坐到讲台旁的“特留位”（据说是因为他身高挡板书）。
　　张老师皱眉：“又迟到？”
　　“校医室换药。”宋沉把假条拍在桌上，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
　　江悬低头，发现自己的草稿纸被钢笔洇出一团墨迹。她迅速把写诗的那一角撕下来，揉成小球塞进笔袋。
　　下课铃响时，宋沉已经离开座位。江悬收拾讲义，突然发现桌洞里多了一本《全国物理竞赛精选题解》——封皮用牛皮纸包着，扉页被人用红笔圈出一道题：
　　【例题3.7】刚体转动中能量损耗的定量计算（难度：★★★★☆）
　　正是她今天卡壳的知识点。
　　书页边缘有浅淡的咖啡渍，像是被人翻阅过无数次。她鬼使神差地翻到第89页，那道题旁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
　　“转动惯量越大，越难改变状态。——宋”
　　字迹锋利，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窗外蝉鸣震耳欲聋。江悬合上书，看见讲台边宋沉正把一叠草稿纸塞进碎纸机——其中一张飘落在地，露出半句被钢笔划烂的诗：
　　“……而我是赝品。”
　　是她早上撕掉的那片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