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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非正文,小传 我被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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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囚在南宫已有数年,桓皇后在北宫与我互不相见,倒也相安无事。
我不想见她,那会让我想起蚀骨的屈辱;想来她应当也是如此,见了我,便像见了一段不该存在的旧尘。
南宫华美得仿若天上云霞,一砖一石刻着云鹤与合欢的纹路,精致得能映出人影。后世传唱里,它被称作襄王宫——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可我从不是神女,只是肉体凡胎的凡俗;李行闵也不是情钟一人的襄王,他是坐拥天下的帝王。
我生于哀帝登基的第三年,是辛家第三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出生那天,缠绵病榻的祖父撒手人寰,信阳郡与辛家有怨的世家悄然传起流言,说我生而不详,会带来祸患。
娘却柔柔一笑,说:“阿芙生在万物生发的时候,就算死了祖父,那也是他命薄。”
父亲入赘辛家,比起母亲,他更像祖父的孩子。我至今记得阿娘说那句话时的神情,与往日的温柔迥异,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厌憎,唯独没有半分孺慕。
祖父死后许多年,终究没能得到阿娘的原谅。
李行闵称帝那年,赵氏将我——他的发妻,亲手献上。那时桓皇后已然身怀六甲,她出身名门,高贵典雅,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自然不可能屈居人下。
更何况,他们早有旧情。
我因数年前的流言被废,与皇后之位彻底无缘。他见我的第一面,还和从前一样唤我“阿芙”,可开口却是:“阿芙,皇后不能是你。”
陛下仁慈,又念及我父亲和兄长的功绩,将我封为夫人。那是我踏入洛都的第一年,从前与父亲把酒言欢的叔伯们哑然无言,他们默认了圣命,都得到了想要的——爵位、财富、美人。
他们曾笑着嬉骂阿兄:“辛二郎,再来我家打果子,小心我揍你。”
哀帝昏聩,又喜建高楼、揽明月、攀附风雅,各地供赋愈繁,民间怨声载道。那时粟米价贵,百姓饥不饱食,连果子都常常在尚青时就被摘走。叔伯们看得严实,怒骂从不落下,却会在果子丰盈的季节兜满衣襟,来我家高声唤我们去吃。
我不怨恨,人各有命。
入住南宫的第一天,我坐在雕栏玉砌的宫殿里,怔怔望着西沉的日光。它即便渐落,依旧明亮得晃眼。
我一直在等李行闵,他知道,却没有来。
一旬过去,他身着黑色帝王冕服,极有威仪,像是刚下朝的模样。相隔数年,我终于看清他的脸——他已为人子、为人夫,又即将为人父,面容比从前的意气风发添了从容深沉,目光像条永远望不见底的河。他得到了一切,又像失去了一切。
我注视他良久,忽然发现,自己早已不认得他了。
“我不愿意,我要回家。”我说。
故乡篱下菊,今日几花开。
我不惦念故乡的菊,不惦念高飞的大雁,只想再看一眼随处可见的双珠草。
它们生长在阿兄骑马游猎的山野里,从不栖息于富贵人家的庭院。
他没有说话,只用那双布满伤痕的手抚我的脸颊。我侧过脸想躲,却被他用力按住后脑,指腹落在我脸上时,偏偏又出奇地轻柔。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盏,像极了我们成婚时,彼此握着的那条红绸。
“辛芙,我们曾许下白首之约,你我皆生,怎能背信?”他说。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我预想过千万次再见时的姿态,要体面,要不落下风。可真到此刻,却窝囊地任由他的指腹抚过额头、眼睛、鼻尖……我们都心知肚明,我走不了。
我试过绝食,试过沉默,试过无数次逃跑。这些手段拙劣得引人发笑。桓皇后曾扶着肚子,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字字点评,语气里的轻蔑像淬了冰。
父兄的忌日那天,我开始疯癫。
其实缘由并非父兄。赵氏曾将我囚禁在地室三载,以我为胁,要逼李行闵退让。李行闵不比李侯仁慈,经过大变后,即便是久伴的侍从,他也常怀防备。
待他权势日盛,便不再忍耐,出手料理赵氏,满门抄斩。
我不觉得赵氏可怜。父兄死在长平,与数万将士的遗骨混在一处,数年无人收敛,早已分不清谁是谁。比起作恶的赵氏,我的父兄何其无辜?数万名失去性命的将士又何其无辜?
可幽禁那三年里,赵氏三娘不齿父兄作为,曾想带我遁逃。虽未成功,我依旧感念她的恩情。更何况,她因此触怒家主,被嫁与一个和赵氏有怨的武将,婚后第一年便自尽了。
她的嫂嫂,赵氏的主母曾在冬至那日给我送来一碗扁食。“时元旦,作扁食,奉长上为寿。”那时我才想起,冬至也曾是个该祈长寿的日子。
在权势筹谋、倾轧算计里,女眷的命运不过是被观赏、被把玩。她们就不无辜吗?我求过李行闵,放了那些女眷。
他自然不肯。
原来无论盛世还是乱世,我们的命运都是一样的,任人宰割。
他下了令,让我站在皇城的高台上观刑。侍女小心翼翼为我披上大氅,递上暖炉。曾经尊贵的赵氏主母,穿着灰扑扑的囚服,被差役扯得踉跄。这样大的冬雪天,不知她是否生了冻疮?不知是否有心善的人,为她送去一碗扁食驱寒,祈她长寿安康?
从那日起,我的脑子里总像有根针在搅,疼得整夜睡不着。我开始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说话也颠三倒四。宫女们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观望,窃窃私语:“辛夫人犯了疯病,这是治不好的。”
我任由她们为我披上厚重的大氅,看她们远远躲在一旁。忽然想起阿父阿兄的嘱托,他们曾擦干我的眼泪,说:“待得胜归来,我们再不分别。”
我赤着足奔跑,华美高大的南宫被我毫不留恋地甩在身后。我不要留在这儿,我要回家,去找阿父和阿兄,再不分别。
我看见了曾经的叔伯,他们穿着肃穆的朝服,神情如出一辙——是怜悯,抑或是躲避?很多张陌生的脸庞晃过,我的头更疼了。
还有一个人,穿着红色朝服,身量和阿兄一般高。他远远地注视着,并不靠近,也不言语,只是置身事外。是阿兄吗?他不是。
然后,我看见了李行闵。
再醒来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宫女们说,我是辛夫人,是陛下的宠妃。她们待我恭敬,却不敢靠近。
南宫的日子寂静得可怕,偶尔有人来看我,不多。
来了位华簪盛服的姑娘唤我“嫂嫂”,身旁的女官忙小声提醒“不妥”。
她神情一凛,很快收敛了不悦,改口道:“辛夫人。”
我有些茫然,是在叫我吗?
长久的沉默后,她叹了口气:“皇兄有苦衷。”
我依旧沉默。宫女在一旁委婉打圆场:“辛夫人大病初愈,还在修养。”
她很快离开了。宫殿再次坠入寂静,我忽然开始畏惧这样的静。
直到某天,远处传来齐鸣的炮竹声,还有欢快喜庆的乐声。我躲开宫人,气喘吁吁地爬到宫墙顶上。这里视野极开阔,远方的人像蚂蚁一样矮小。
我没来由地感到快乐,还没看清什么,下面就传来宫女惊惶的呼唤声。我又小心翼翼地爬下去,若无其事地从角落里走出来,她们才明显松了口气。
“为什么放这么多炮竹?”我问。
“是有功的将士回朝了。”她们答,“陈侯年少英姿,讨伐叛贼有功,此番归朝,前途无量。”
陈侯……陈侯……我的头又开始疼,却强忍着,听她们小声议论。
很快,我见到了陈侯。他从南宫的水榭下穿行而来,身上挂着细碎的水草,却浑不在意。抬起头时,他怔怔地看了我许久,而后对着我灿烂一笑。
“阿芙,我终于找到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我并不认得他,可他的语调那样熟稔,看向我时的目光那样柔和。奇妙的是,我竟无法不信他。
我把他拉了上来,又放下水榭的帷幔,这才来得及问:“你是谁?”
他的神情突然凝滞,眼底漫上难言的哀伤,反复确认:“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莫名地为他的哀伤难以自持的感到难过,轻轻点了点头。
他沉默片刻,又笑起来,语气里带着安慰:“不记得也很好。”
可他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那里分明盛满了更深的难过。
“想走吗?”他问。
我没有回答。即便他给我的感觉那样可信,我也不敢。我甚至畏惧他伸过来的手,怕那双手会被折断。
因为我是辛夫人,是陛下的宠妃。
从刚清醒时,宫女们就无数次这样告诉我。
也因为,深夜醒来时,屏风后总立着一道漆黑修长的身影。他从不点亮烛火,只用月光勾勒着轮廓,静静地看着我。
能在深夜进入南宫如入无人之境的,只会是一个人——陛下。
他说,上元节陛下设宴,无暇他顾,可带我走。
若是愿意,便从月亮门的流水处,抛下一盏莲花灯。
他还送来一截衣袖,上面绣着莲花,一重又一重的花瓣,如云霞般的色泽蔓延开来。
这是我绣的,我确信。
南宫的日子如流水,稍纵即逝。上元节很快到了,那盏莲花灯,却迟迟没能送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