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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站着不动当靶子?   矿泉水 ...

  •   矿泉水瓶在掌心沁出冰凉的水渍,白书迟小口抿着水,视线落在楼梯转角的裂缝里。那里卡着半片干枯的梧桐叶,被来往的鞋底碾得粉碎,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不吃?”林鹤知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被阳光晒过的温度,“还是觉得我下毒了?”
      白书迟猛地攥紧水瓶,冰凉的塑料硌得掌心发疼。他不是怀疑,只是……他配不上这样温热的善意。父亲在逃的通缉令还贴在警局门口,张阿姨打来说幼儿园又要交杂费的电话还揣在兜里,每一笔开销都像条鞭子,抽得他不敢停下脚步。
      “谢谢,我不饿。”他把矿泉水瓶放在汉堡旁边,起身想走,林鹤知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阴影将他整个人罩住,带着淡淡的汗水味和洗衣粉的清香。
      林鹤知低头看着他,目光扫过他校服领口露出的锁骨,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树枝,“你嘴一直这么硬吗?”
      白书迟的睫毛颤了颤,往后缩了缩肩膀。胃里的绞痛还没完全散去,像有只手在里面轻轻拧着,提醒他空腹的窘迫。他攥紧书包带子,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我该回去了,下午还要上课。”
      白书迟刚走到三楼拐角,就被三个晃悠悠的身影堵住了去路。是隔壁班的黄毛、瘦高个和矮胖子,平时总爱找他麻烦,像是把欺负他当成了课间消遣。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临华附中的走廊,把男厕所斑驳的木门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白书迟攥着校服下摆往后退,后背撞在生锈的水管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黄毛带着两个跟班堵在门口,手里把玩着从白书迟书包里翻出来的皱巴巴作业本,封面上“白书迟”三个字被踩上了灰黑色的鞋印。
      “躲啊,怎么不躲了?”黄毛把作业本往地上一摔,用脚尖碾着那页写满解题步骤的纸,“上次在走廊不是挺拽的吗?”
      “把作业本还给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掐进掌心,试图压下那阵熟悉的、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恐慌。
      “还你?”瘦高个嗤笑一声,抬脚踹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馊臭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上次在走廊不就是被林鹤知护了一次吗,林鹤知能护你一次,还能护你一辈子?”
      另一个矮胖的男生突然从侧面扑过来,攥住白书迟的胳膊往墙上按。白书迟挣扎着想躲开,却被对方死死按住手腕,粗糙的掌心擦过护腕边缘,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听说你护腕底下有疤?”黄毛凑过来,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是不是跟你那杀人犯爹一样,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砍的?”
      这句话像把钝刀,精准地捅在白书迟最敏感的地方。他猛地抬腿踹向黄毛的膝盖,对方没防备,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开着的门框上。
      “操!还敢还手?”黄毛恼羞成怒,挥拳就往白书迟脸上砸。
      白书迟偏头躲开,拳头擦着他的脸颊落在身后的水管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趁机往门口冲,却被瘦高个拽住后领,狠狠掼在瓷砖地上。
      膝盖撞在坚硬的地面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白书迟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背就被踹了一脚,力道大得让他闷哼出声。作业本散落在地上,被踩得更皱了,有几张飘到了积着污水的便池边,瞬间吸饱了脏水
      “打!给我往死里打!”黄毛的声音带着恶狠狠的快意。
      拳脚像雨点般落在背上、胳膊上,白书迟蜷缩起身体,用胳膊护住头。校服很快被踹出了几个破洞,手肘擦过地面的碎石子,火辣辣地疼。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混着那伙人的狞笑,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篮球声?
      “砰——”
      厕所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飞溅中,林鹤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还抱着个篮球,看见里面的景象时,篮球“咚”地砸在地上,滚到白书迟脚边。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意。黄毛几人吓得瞬间停手,回头看见林鹤知阴沉着脸站在门口,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林、林哥……我们就是跟白书迟闹着玩……”黄毛强装镇定地搓着手,试图挤出个笑脸。
      林鹤知没说话,一步步走进来。他的运动鞋踩在散落的作业本上,发出纸张碎裂的轻响。走到白书迟身边时,他弯腰扶起蜷缩在地的人,指尖触到白书迟后背的破洞,能摸到底下温热的皮肤和凸起的骨骼。
      “闹着玩需要堵厕所?”林鹤知的目光扫过黄毛几人,最后落在白书迟渗出血迹的手肘上,声音陡然冷了八度,“谁动的手?”
      没人敢应声。厕所里的空气像凝固了,只有便池偶尔滴水的声音,和门外篮球滚远的轻响。
      “不说?”林鹤知突然抓起黄毛的胳膊,反手往身后一拧。黄毛疼得惨叫出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是他先踹我的!是白书迟先动手的!”
      林鹤知瞥了眼白书迟膝盖上的淤青,又看了看黄毛完好无损的裤腿,冷笑一声:“是吗?”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我怎么看着,是你们三个打一个?”
      瘦高个和矮胖男生吓得往后缩,却被林鹤知眼神一扫,钉在原地不敢动。直到黄毛疼得快要哭出来,林鹤知才松开手,把他往门口一推:“滚。再让我看见你们找他麻烦,下次断的就不是胳膊。”
      三人连滚带爬地跑了,散落的作业本被踩得更脏,有几张沾了地上的污水,墨迹晕开成一团团灰黑色的云。
      林鹤知蹲下身,捡起离得最近的一本作业。封面上的名字已经被踩得模糊,只有“白”字的撇捺还勉强能辨认。他的指尖擦过纸页上的脚印,动作竟意外地轻。
      “能起来吗?”
      白书迟没应声,只是低着头。他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下巴。后背的钝痛和手肘的刺痛混在一起。
      林鹤知没再等他回答,直接打横抱起他。白书迟惊呼一声,“你干什么!放开!”下意识地想挣扎,却被林鹤知箍得更紧。这个人的怀抱很稳,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和淡淡的汗水味,竟奇异地压下去几分身体的疼痛。
      “别动。”林鹤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想让全校都看见你这副样子?”
      白书迟的挣扎瞬间停了。他把头埋在林鹤知的颈窝,能闻到对方校服领口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操场上的青草气。走廊里偶尔有学生经过,看见林鹤知抱着白书迟,都惊讶地睁大了眼,却没人敢出声询问。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时,校医正趴在桌子上写病历。看见林鹤知抱着浑身是伤的白书迟进来,吓得笔都掉了:“这、这是怎么了?打架了?”
      “处理伤口。”林鹤知把白书迟放在检查床上,语气简洁得像命令,“他手肘擦破皮了,后背可能有淤青。”
      校医赶紧翻出医药箱,碘伏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白书迟蜷着腿坐在床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护腕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松了,卷到小臂中间,露出底下那道狰狞的疤痕。
      “把校服脱了。”校医拿着棉签走过来,看见白书迟后背的破洞和渗出来的血渍,忍不住皱起眉,“这得消毒,可能会有点疼。”
      白书迟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紧紧抓住校服下摆。后背的伤他自己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布料黏在伤口上,一动就牵扯着疼。更重要的是,那道从肩胛骨延伸到腰线的旧疤,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脱了。”林鹤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手里把玩着校医忘在桌上的镊子,“想让伤口发炎?”
      白书迟咬了咬下唇,慢慢解开校服扣子。当他把衣服褪到肩膀时,校医倒吸了一口凉气——除了新鲜的擦伤,白书迟的后背上还有一道浅粉色的旧疤,像条褪色的蛇,从肩胛骨一直蜿蜒到腰线。
      “这是……”校医惊讶地看向白书迟。
      “那里。”白书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不用管。”
      林鹤知的目光落在那道旧疤上,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白书迟总戴着的护腕,想起上次在走廊瞥见的那截疤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闷闷地疼。
      “先处理新伤。”林鹤知突然开口,打断了校医的追问,“碘伏。”
      校医这才回过神,赶紧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往白书迟的擦伤处涂。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刺得白书迟浑身一颤,他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很疼?”林鹤知的声音放软了些,伸手想帮他擦汗,却被白书迟偏头躲开。
      “没事。”白书迟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快点就好。”
      校医加快了动作,很快处理完后背的擦伤,又转向渗着血的手肘。那里的伤口更深些,碎石子嵌在皮肉里,需要用镊子一点点夹出来。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校医拿着镊子靠近,白书迟的身体瞬间绷紧。
      就在镊子快要碰到伤口时,林鹤知突然抓住了白书迟的手。他的手掌很热,带着掌心粗糙的纹路,牢牢包裹住白书迟冰凉的手指。
      “别怕。”林鹤知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在。”
      白书迟猛地抬头,撞进林鹤知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平时的戏谑和张扬,只有沉沉的担忧,像浸在水里的墨石。镊子夹出碎石子的刺痛传来时,他没再紧绷,只是任由林鹤知握着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住了对方校服袖口的布料。
      处理完伤口,校医在擦伤处涂了层透明的药膏,又拿了盒消炎药放在桌上:“每天换一次药,别碰水。后背的旧伤最好去医院看看,好像有点增生……”
      “知道了。”林鹤知拿起消炎药,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白书迟嘴边,“吃了。”
      白书迟偏过头躲开:“我自己来。”
      “你手在抖。”林鹤知的声音不容置疑,固执地把手停在他嘴边,“要么现在吃,要么我捏着你的下巴灌进去。”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校医识趣地转身整理医药箱,白书迟能感觉到林鹤知掌心的温度,顺着相握的手指一点点传过来,奇异地压下去几分胃里的绞痛。他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张嘴吞下了药片。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苦涩。白书迟把空水瓶递还给林鹤知,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林鹤知伸手把护腕递了过去,“我刚才顺手帮你捡回来了。
      白书迟没有说话伸手接过护腕戴上。
      林鹤知伸手弹了一下白书迟的额头,指腹的薄茧擦过他温热的皮肤,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力道:“白书迟,你是猪吗?站着不动当靶子给他们欺负?不会喊?不会跑?不会还手?”
      白书迟猛地瑟缩了一下,额角被弹中的地方泛起细密的麻意,像有电流顺着神经爬上去。他垂下眼睫,长长的阴影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怎么会没试过呢?
      初三那年的冬天,他被隔壁班的男生堵在教学楼后的厕所里,冰冷的瓷砖压着后背,拳脚像雨点般砸下来。他当时撕心裂肺地喊着“救命”,声音撞在发霉的隔板上,只反弹回来更刺耳的狞笑。后来他拖着一身伤去找班主任,对方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听完他的话,只是轻飘飘地挥挥手:“多大点事?他们跟你开玩笑的,男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
      那天的夕阳把厕所的玻璃窗染成血色,他蹲在墙角捡被撕碎的作业本,才明白有些呼救注定是徒劳。就像此刻,林鹤知眼里的不解和愤怒,其实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永远不会懂,有些靶子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有些喊叫声不是不想发,是发了也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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