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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观测者之瞳与金纹(上) 高冷学霸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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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松中学食堂的后墙,在学生们的私语里,向来不是什么正经地方。白日里它只是块灰扑扑砖墙,紧挨着食堂后厨。可一旦暮色四合,特别是晚自习前后的那段时光,它便悄然改换了属性。
阴影里,有着纠缠不清的身影。偶尔有老师或手电筒扫过,那些贴在一起的身影便倏地分开。这里,是校园里小情侣的专用地,名声暧昧,与明亮的教学楼格格不入。
所以,当纪明霜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错位。
她是宿松中学永远的第一,一个名字刻在光荣榜顶端、分数如同焊死在700分以上的传奇。她是老师们口中“清北苗子”的具象化,是学生眼中那座难以逾越的孤傲山峰。
永远整洁的校服、高马尾、眉眼间的疏离,以及行走时带着一种高冷气质,都让她显得更加优秀。她只该出现在窗明几净的教室前排、图书馆最安静的角落,或是领奖台的聚光灯下。
而此刻,这座“冰山”,却融化在这片阴影里。
她几乎是把自己嵌进了身前那个叫海的男生怀里。脊背柔软地弓着,双臂像藤蔓,死死地环住海的腰身,额头抵在他宽阔的肩窝,蹭了又蹭。
她仰着脸,月色洒下一点微光,恰好照亮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平日里那份拒人千里的清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渴求。
“海…”她的声音像浸了蜜糖,又软又糯,像是在撒娇,更像是在祈求,“…再亲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海低低地笑起来,他一只手搭在她的背上,另一只手却带着点戏谑,揉乱了她额前刘海,又顺着滑下去,轻轻捏了捏她耳垂。
“不给。”他的声音似乎带着调侃,“怎么这么想亲?嗯?我们纪大学霸,平时不是最讲究‘非礼勿动’么?”他低下头,故意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纪明霜瘪了嘴。她的手收得更紧,身体扭动了一下,像只得不到满足就耍赖的小猫。
“就一下嘛…”她小声嘟囔,仿佛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去。
海终究还是败下阵来,被她这模样打败。他低叹一声,低头,在她嘴唇上,印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好了。”他拍拍她的背,语气放软了些,“真得走了,再磨蹭,宿舍楼大门该锁了。”
纪明霜这才松了力道,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琐碎的话,无非是明天早餐吃什么、哪门课的作业还没写完、晚自习老师有没有发新的卷子。
终于,海轻轻地拉开了纪明霜环在他腰间的手。
“走了啊,霜霜。”
纪明霜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站在那片阴影里,像一株突然被移栽到陌生土壤的植物,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她看着他转身,看着他迈开步子,看着他的身影一步步走远。
海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纪明霜深吸了一口气,也准备离开,回到宿舍休息。
然而,就在她抬脚的瞬间——
一阵强烈的眩晕攫住了她!一切都像劣质的油画颜料般溶解。她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意识就就坠入一片深渊。
没有预兆,争吵声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耳膜。
“法院判给你了!凭什么现在又塞给我?我新组建的家庭不需要这个拖油瓶!”是父亲的声音,带着不耐烦,那张曾经在幼时纪明霜眼里最可靠的脸,此刻写满厌弃,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对着母亲咆哮。
“判给我?当时是看你经济条件好!现在你生意做大了,养个孩子算什么?我这边的孩子才两个月,我怎么顾得过来她?”母亲的声音更高亢,脸上满是推诿,同样吝啬于将目光投向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纪明霜发现自己变得很小很小,蜷缩在角落里。这里是她父母最后争吵的那个“家”。巨大的行李箱敞开着,胡乱塞着几件她的衣服,像个张着嘴的怪物,等待被遗弃的祭品。
他们的话语像淬毒的刀子,一刀刀凌迟着她。她不是他们的女儿,她是一个累赘,一个需要被踢来踢去的包袱。无助瞬间淹没了她。世界在她眼前崩塌,碎成一片片的玻璃渣。
“外婆…外婆…” 绝望中,纪明霜本能地呼唤那个可能收留她的人。
场景切换。光线昏暗,外婆坐在旧藤椅上,眼皮耷拉着,手里慢悠悠地摇着蒲扇。纪明霜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水走过去,声音细若蚊蚋:“外婆,喝水。”
外婆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她,没有接水,只是用蒲扇随意地指了指墙角的小板凳:“放着吧。没事别在我跟前晃悠。” 那杯水被搁在一个小板凳上,连同纪明霜的期待,一起被搁置。外婆的“收留”,不过是提供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屋顶和一口冷饭,与温情无关。她依旧是无处可依的浮萍。
“不要,不要……”纪明霜的泪汹涌而出。刚刚明明还和海在温存,而此刻,却经历内心最疼的地方。不要这样对我!不要让我觉得自己如此多余,如此……一文不值! 眼泪只是无声地滚落,砸在地面上,碎成更卑微的水渍。
绝望中纪明霜感到心脏的位置,仿佛被一根针狠狠刺入!那不是物理的疼痛,而是一种灵魂被强行烙印的颤栗。
一股混乱的“东西”,被塞进了她意识深处。像一颗污秽的种子。绝望、被抛弃感、自我价值的彻底否定……这些负面情绪被瞬间放大到极致,成为滋养这颗“种子”的养料。
她的世界彻底被灰暗覆盖,看不到一丝光亮。
就在她即将被这黑暗吞噬的刹那——
一个画面,强行撕开了迷雾!
是海!是海的胸膛!是他低头看她时,那双带着纵容笑意的眼睛!是他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感觉!
这个画面如此有力,像黑暗中燃烧的火炬,像溺水时抓住的浮木。
“海——!” 纪明霜在意识的最深处,嘶喊出这个名字。
突然一股洪流自心脏炸开,涌向双眼,视野幽蓝吞噬,那‘异物’在蓝光中如同冰雪消融...
“霜霜!纪明霜!醒醒!我的老天爷,你怎么睡这儿了?!”
一个焦急声音,直直刺入纪明霜的脑海。同时,她的肩膀被人摇晃着。
纪明霜猛地睁开眼!
她仍然在食堂后墙,背靠着墙壁。头顶,是深夜的月光。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充满担忧的俏脸——夏昭玥,她的室友兼唯一算得上“闺蜜”的女孩。夏昭玥半蹲在她面前,,显然被吓得不轻。
“我的妈呀,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夏昭玥松了口气,随即抱怨起来,“你看看几点了?都快十二点了!寝室楼大门早锁了!我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呢!结果出来找你,好家伙!你居然在这儿睡着了?还是在食堂后墙这种鬼地方?!”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皱了皱鼻子。
纪明霜脑子一片混沌,刚才那场幻境带来绝望感尚未完全褪去。抬手揉了揉眼睛,想驱散那不适。
在她放下手,重新看向夏昭玥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世界……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月光下夏昭玥脸上细微的绒毛、远处宿舍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轮廓、甚至墙角一片枯叶的脉络……一切都变得异常清晰,仿佛蒙尘的玻璃被突然擦亮。这种“清晰”感让她微微愣神。
夏昭玥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数落:“海那个傻叉!什么玩意儿啊!约会约到这么晚,看到你睡着了竟然把你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不管了?他脑子进水了吧!他知不知道这多危险?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真是气死我了!明天我就去找他,非得好好问问他……”
“不!不要!” 纪明霜条件反射般地喊出声,刚醒还有点迷糊。她抓住夏昭玥的手腕,“不关他的事!是我…是我自己…不知道怎么…就…” 她无法解释刚才那诡异的经历,只能当是做了一场梦,她向来的冷静压制住了疑问。梦中最后海出现的画面,让纪明霜此刻对他更加依赖。
夏昭玥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纪明霜的额头:“你啊你!纪明霜,我看你是彻底没救了!恋爱脑晚期!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啊?他都把你丢下让你睡垃圾堆了,你还护着他?!”
纪明霜咬着下唇,无法辩驳,只是固执地摇头。
“唉!” 夏昭玥叹了口气,放弃了争论,站起身,顺便把纪明霜也拉了起来,“行了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想办法回去吧!宿管阿姨查完房了,大门锁死了,只能老办法了。”
夏昭玥拉着纪明霜,熟门熟路地绕到宿舍楼侧面,一个被几棵树半遮掩着的窗户下。
“看好了啊,霜霜,这可是生活技能,考试不考的。”夏昭玥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她先是踮脚轻轻推了推那扇窗户——果然没锁死!然后双手扒住窗台,一个利落的引体向上,身体翻了上去,再悄无声息地滑进窗内,动作十分流畅。
她探出头,朝还愣在外面的纪明霜伸出手:“快!踩着旁边那个凸起的砖头,手给我!别磨蹭,一会儿巡逻的宿管过来了!”
纪明霜看着夏昭玥伸出的手,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踩上那块砖。伸出手拉住夏昭玥。
在夏昭玥的拉扯下,她连滚带爬地翻过了那扇窗户,跌入宿舍楼内。
纪明霜回到寝室,冰冷的自来水扑在脸上,让她彻底从刚才那场梦抽离出来。她撑着洗手池边缘,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清醒了些,可心口却像压着块浸透水的棉絮。
“看开了?不管他们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笑容却带着涩意。那些被强行拖出来的过往——父母的推诿、外婆的漠然——像伤疤被重新撕开。即使告诉自己“我有海了”,但那种被遗弃感,依旧在心底深处冒着寒气。
“喂!霜霜!”夏昭玥的声音在她耳边叽叽喳喳,“你发什么呆啊?脸都洗完了还杵在这儿!赶紧的,换衣服!啧啧,刚才那副样子,要是被你的小迷弟小迷妹们看到,他们心目中高不可攀的女神居然在食堂后墙睡得流口水,啧啧啧,滤镜碎一地啊!”
纪明霜没怎么听清夏昭玥具体在说什么,无非是些调侃,夏昭玥一向如此。她只是应了一声,擦干脸,脱下脏了的校服外套。当换上另一件干净衣服,将发丝一丝不苟地拢好时,那个在学校里永远清冷、美丽、带着距离感的“纪明霜”又回来了,镜中人的眼神恢复了沉静。
“哎,我说真的,”夏昭玥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成功拉回了纪明霜的注意力,“你以后别跟海去那儿约会了!那地方邪门儿得很!”
纪明霜的手微微一顿:“邪门?”
“可不是嘛,如果我没去找你,估计你得在那睡一晚上!害怕了害怕了。”夏昭玥来了劲儿,本来为纪明霜担忧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对八卦的热情,“最近都传开了!就食堂背后,不是有几间堆破烂的空屋子吗?听说闹鬼!”
“鬼?”纪明霜微微蹙眉,这个词让她想到刚才那场过于真实的“梦”。
“嗯!”夏昭玥用力点头,脸上飞起两朵可疑的红晕,声音压得更低,“就…就前两天,听说有对小情侣,胆子忒大,想溜进那空屋子里…嗯…干点‘那种事’……”她含混地带过,但表情足以说明一切,“结果刚进去没多久,两人突然就一阵天旋地转,晕过去了!等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躺在那破屋子里,啥也没干成,时间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你说邪不邪门?”
夏昭玥越说越兴奋,甚至有点跃跃欲试:“哎呀,说得我都想去看看了!到底是真有鬼呢,还是他们自己吓自己,或者…是故意找的借口?”
纪明霜听着,目光落在夏昭玥脸上。但就在这一瞬间,纪明霜心头猛地一跳——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表象的皮肤,清晰地“捕捉”到夏昭玥颈部皮肤下,那微微搏动着的血管,甚至…仿佛能隐约“感知”到那稳定的心跳节奏!这种超越常理的清晰感,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惊异、困惑。
“怎么样?霜霜?”夏昭玥还在追问,“你说是不是很邪门?要不要哪天我们去探探险?”
纪明霜压下心头的异样感。夏昭玥的话,尤其是那对情侣的描述,像一根针,刺中了她自己刚才的经历。是巧合?还是那里真的有什么问题?
她需要一个答案。不仅仅是为了好奇心,更是为了弄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好。”纪明霜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她一贯的果断,“明晚,我们去看看。”
夏昭玥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位向来只对书本和男友感兴趣的冰山学霸会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绽开笑容:“哇!真的?一言为定!纪大学霸也终于开窍啦!”
第二天,宿松中学高三(3)班。此刻是8月底,高三生向来要开学几天。
时间流逝得飞快。早自习从六点半开始,榨干了学生们的精力,课间成了短暂的休憩场。教室里大多数人头枕着胳膊,在书桌上沉沉睡去,海也趴着,呼吸均匀。
只有零星几个身影还醒着。角落里的纪明霜,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锁定在摊开的理综卷上。
另一头,夏昭玥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分享着不知哪里听来的新鲜八卦。纪明霜瞥了夏昭玥一眼,心里微微提了一下,生怕她大嘴巴把昨晚自己在食堂差点睡后墙的事说出来出来,让海听到。还好,夏昭玥正比划着什么,显然话题与此无关。
午休铃响,教室才渐渐活过来。纪明霜收拾好书本,径直走到海的位置,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海从题海中抬起头,看清是她,迷糊的放下笔。
“走,吃饭。”纪明霜声音不大,带着她一贯的清冷。
两人走向食堂。正是人流高峰,走廊和楼梯间挤满了学生。海很伸手想去牵她,手指刚碰到她的手背,纪明霜却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地把手抽回,插进了校服口袋。
“人多。”她目视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
海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撇了撇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控诉:“昨晚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纪明霜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没接话,只是脚步加快了些。周围有认识他们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几个女生小声议论着“高冷女神和她男朋友”。
匆匆吃完饭,纪明霜对海说:“你先回教室,我去下洗手间。”没等海回应,她便转身,避开人流,快步绕向食堂后方。海虽疑惑,但天气太热,便先回去了。
白天的食堂后墙,露出了破败的本相。纪明霜目标明确,走向那几间空置杂物房。门都虚掩着或根本没锁,,落满了灰尘。阳光照射进来,形成几道光柱,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她一间间查看,脚步放得很轻。地面是陈年的污垢,墙角结着蛛网。没有阴冷,没有眩晕,她昨晚的经历仿佛不存在。
然而,就在她观察时,一种奇异的感觉自身内部升起。她感到自己的视野似乎更加锐利了,那些飞舞的灰尘轨迹、墙壁上细微的裂纹、角落里一枚生锈铁钉的形状,都异常清晰地印入眼帘。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似乎自己瞳孔深处,有抹极淡的幽蓝光芒一闪而逝,如同受惊的萤火,又似乎是一种屏障。一种警惕感,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皱了皱眉。这里白天看起来太正常了。昨晚的幻境、夏昭玥说的情侣经历……难道那些异常,只在特定的时间才会显现?
时间不多了。纪明霜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这片废墟。午休快要结束,她得赶回教室。答案,只能在夜晚再去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