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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暗流 晚宴中矛盾 ...

  •   转过两道白墙,就看到石匠会暂住的院子亮着灯笼。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的铁环挂着红绸,是汶阳人接风的讲究。

      “到了!”嬴昭先喊起来,车还没停稳就掀帘要跳,被家奴阿正伸手按住:“小公子慢些,台阶高。”

      “策儿!昭儿!”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院里冲出来,熊韦卷着袖子奔到车边,黑脸上沾着点石灰,见了嬴昭就弯腰,“来,熊叔抱你下来!”嬴昭早挣开阿正的手,扑进他怀里,面人老虎的尾巴戳在熊韦衣襟上:“熊叔,你看我带了老虎回来!”

      “哟,这老虎精神!”熊韦掂了掂他,转头冲院里喊,“会长,嬴哥家人到了!”

      一个身着青布短褂的汉子应声走出,身形比嬴业还高些,手背青筋暴起,指节上嵌着洗不净的石粉。正是石匠会会长己成。他朝嬴业一家拱手,声音沉得像敲石锤:“弟妹一路辛苦,孩子们也受累了。”

      嬴业向双方一一介绍,众人随后进院。

      只见院里四张方桌拼在当院,桌上摆着酱肘子、卤豆干,还有个粗瓷盆盛着炖肉,热气腾腾的,显然是刚端上来的。几个石匠正围着桌子忙活,见他们进来,手里的碗碟都顿了顿。

      “这是……”嬴业怔了怔,妻子也有些惊讶,下意识理了理衣襟。

      熊韦挠挠头笑:“想着嫂子他们路上辛苦,会长说该热闹热闹,就让伙房多做了几个菜。”他侧身让出条道,嗓门亮起来,“快来快来,菜刚热好!”

      己成拍着嬴业的肩膀说道:“弟妹和公子们一路风餐露宿,今天兄弟们提议给他们接接风,酒菜简陋了些,请弟妹不要见怪。”

      嬴业忙回礼:“太客气了,怎好劳烦大伙。”

      妻子也跟着道谢:“我从汶阳来,给大伙带了些特产,请己会长和各位笑纳。”说着招呼嬴策分发特产,嬴昭却被桌上的酱肘子勾住了眼。

      众人就坐,除了嬴业一家人,其余都是石匠会的骨干成员,其中有几人神色怪异,显得极有心事。

      己成端着酒碗站起来对众人说道:“今日嬴副会长家人到了,是喜事也是家宴。大家伙儿多喝几杯,明日的事明日说。”他仰头饮尽,碗底朝天时,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吹过院角的铁砧,发出呜呜的响。

      “对对对,多喝几杯”熊韦指了指酒坛,“这海枣酒可是好东西呢,我特地托人从碎星港捎来的——嫂子,要不是您远道而来,我可舍不得拿出来喝呢。”

      妻子笑着谢过熊韦,刚要给嬴昭夹块肘子,就被孩子拽住了衣袖。“娘!碎星港是什么地方?”嬴昭举着面人老虎,金粉蹭在鼻尖,眼睛亮得像浸了灯油。

      熊韦给嬴业续上酒,酒液撞在碗沿溅起细沫,他抹了把嘴笑道:“那碎星港在王国的西边,听说以前是个船坞,后来在那儿交易的人多了,慢慢发展成一个港口。”

      他夹了块卤豆干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响:“这碎星港之所以热闹,就是因为各地的人和货品都往那儿凑。短人族的老匠人个子就到咱们腰这么高,能做巴掌大的机关鸟,上弦就能飞,翅膀上嵌着彩石,飞起来跟真鸟似的。”

      嬴昭手里的面人老虎差点掉在地上:“机关鸟?会叫吗?”

      “不光会叫,还会转圈呢!”熊韦比画着,“还有三眼族铸的短刀,削铁跟切豆腐似的,刀鞘上还嵌着他们族特有的三眼纹,看着就威风。”

      嬴策正吃着,闻言抬眼问:“三眼族真有三只眼睛吗?”

      “当然了。”熊韦一口饮尽杯里的酒,抹了抹嘴接着说道,“听说他们铸炼技术登峰造极,就因为比我们多了一只眼。”

      嬴昭听得眼睛发直,拽着母亲的手晃:“娘,我要机关鸟,还要看三只眼睛的叔叔!”

      母亲笑着拍他手背:“先吃你的肘子,听熊叔说就好。”

      会长己成见嬴昭听得入迷,索性也加入进来:“要说新奇物件,碎星港的铺子能让你看花眼!短人族的老匠人,除了机关鸟,还做过指甲盖大的机关蟹,搁在水盆里,上弦就能横着爬,蟹钳还能夹起米粒!”

      他往嬴昭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像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不过要说到碎星港最稀罕的东西,那就是礌石了。偶尔会有商人在那儿兜售,听说有什么神秘的力量附着在上面,巫祝们最喜欢这玩意。”

      嬴昭的嘴张成了圆形,手里的面人老虎早被忘在桌上:“己伯伯,礌石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吗?”

      己成见他滑稽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神奇的力量,但巫祝们那么喜欢,肯定有什么名堂!”

      “哥哥!哥哥!”嬴昭拉着嬴策的衣角,“等我再长大点,咱们一起去碎星港亲眼看看!”

      “好呀!一定得去!”嬴策听着也对碎星港充满了向往,于是满口答应。目光却掠过那些沉默的石匠——有人盯着碗里的酒发呆,有人用筷子无意识地敲着桌角,还有人望着院外的白墙,像在数砖缝里的青苔。

      “巫祝们喜欢关咱们什么事。”熊韦对着众人眨了眨眼睛,“要我说啊,最好的东西就是三眼族铸的暖酒杯,里头嵌着他们的火纹,倒上冷酒,放上那么一会儿,酒就温乎乎的,冬天喝着舒坦。”

      众人听了大笑,快乐的气氛充斥着小院。

      对桌那个红脸膛石匠又闷头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攥着碗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忽然“咚”地把碗往桌上一磕,瓮声瓮气地说:“再热闹,也轮不到咱们……”话音被风吹得散了半截,却让院里的笑声顿了顿。

      己成脸上的笑僵了瞬,忙倒酒:“别听他胡咧咧,喝多了!来,弟妹,尝尝这海枣酒,带点果香呢。

      “熊叔叔,”嬴昭不懂世事,继续追问着熊韦,“碎星港的船,有多大?”

      熊韦刚给自己斟满酒,闻言放下酒壶笑:“那船可不小!最长的那艘,从头到尾能躺开两匹马拉的车;桅杆竖起来,快赶上王都的楼阁高了,帆一撑开,红的绿的像铺开的花毯,风一吹,哗啦啦响得能盖过街上的叫卖声。那里的船匠技术可真称得上是鬼斧神工,听说工钱都比咱高,还……”

      “熊韦!”方才墩碗的红脸石匠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磨过的铁砧,“喝你的酒!说这些屁话干啥!”

      院里静了一瞬。嬴昭被吓了跳,往母亲怀里缩了缩。熊韦脸上的笑僵了僵,挠挠头打圆场:“喝多了喝多了,咱不说这个。”他给嬴业倒酒,手却有点抖,酒液溅在嬴业手背上,凉丝丝的。

      己成严声说道:“刚才酒席开时就说了,今天是家宴。大伙有什么不满意的,明天咱们商量。今天就好好给嬴老弟一家接风。”说完他转头看向嬴业一家,拱手道:“粗人喝多了酒,说胡话,弟妹见笑了。”

      此时红脸石匠旁边的一位大胡子工人猛地站起身,粗粝的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对着嬴业拱手时,指节都在发颤:“嬴大哥这月为咱们的事操碎了心,兄弟们都看在眼里。”

      他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到嬴业妻儿身上,声音低了些:“今日嫂子带着两位公子远道而来,正如己会长说本该是喜事,实在不该搅了嬴大哥一家团聚的兴致。可我刚收到家书——老母病重,家里却凑不出医治的钱。”

      说到这儿,他喉头哽了哽,低头拱了拱手:“实在没心思在这儿吃酒了。我先告退,还望嬴大哥莫怪。”

      这时之前的红脸石匠也立身站起,向己会长和嬴业拱手道:“我也告退,明日还请两位大哥拿出个解决的办法才是。”

      嬴业见此情景,站起身来,对着众人说:“各位,你们有人随己会长从幽凉来,有的跟我从汶阳来,都是我们多年的老兄弟。当初在两仪城,我们修建学院,工钱一文不少。在金乌,咱们凿祭台的石阶,我们也没让谁空着手回家。”

      风掀起他鬓角,露出几缕花白。“如今,我们一锤一凿砌起这祈福殿,而王都的贵族们拖着工钱,是他们的不是。但我嬴业在这儿表个态——”他抬手按在胸口,指节因用力泛白,“明日一早我就去拜见大司空大人,就算磨破嘴皮,也得把拖欠的工钱要回来。”

      己成猛地一拍桌子,酒碗震得跳起来:“嬴老弟这话说的在理!明天我陪你去!”

      熊韦也跟着站起来,粗声粗气道:“我也去!”

      嬴业忙向两人说道:“己大哥,熊老弟,大司空府上不比工地,规矩多。咱们去的人多了,容易坏事。你俩在这儿稳住弟兄们,把剩余的收尾工作盯着就行,别让人揪到什么由头。明天我一个人去,说话反倒方便些——真要论起理来,咱一锤一凿的血汗,难道还说不明白。”

      己、熊二人纷纷点头。

      众人见领头的二人这样说,心里又稍稍燃起希望。但经历了这一出,接风宴气氛却再也热络不起来。大家又胡乱吃了几口,各自回房。

      嬴业推开为家人备好的房门时,油灯的光正透过窗纸漫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暖黄。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墙角摆着母亲带来的竹篮,桌上还放着嬴业提前让人买的新陶碗——碗沿光溜,没一点磕碰,显然是用心挑过的。

      “先歇着吧,一路累坏了。”嬴业帮妻子把包袱放在床沿,转身吹亮了桌上的油灯,灯芯“噼啪”跳了下,把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

      母亲刚坐下,就见嬴昭抱着面人老虎往床里钻,忙拉住他:“先洗脚。”又抬头看向嬴业,眼里带着点忧色,“方才那些……”

      “都是难事儿,明天我去趟大司空府,总能有个说法。”嬴业打断她,声音放轻了些,目光扫过嬴策和嬴昭,“王都不比汶阳,尤其是你们娘仨,初来乍到,说话行事都得仔细些。见了不认识的人别多问,街上的热闹少凑,咱们是来寻安稳的,不是来惹是非的。”

      妻子正整理行李。闻言叹了口气:“我明白,这里是王都,谨慎些总是好的。我和昭儿就呆在这里,尽量不出门。”她看了眼嬴策,“策儿也大了,可以帮衬着你。”。

      嬴策点点头:“爹,明天我跟你去大司空府吧。”

      嬴业抬眼看向他,少年的脊梁挺得笔直,眉眼间已有了几分沉稳,像极了汶阳老宅那根石柱。他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嬴策的胳膊:“也好。你在旁边听着,学着看些场面。那里的人说话,常是话里有话,你记着,少开口,多瞧多听。”

      “嗯。”嬴策应得干脆,“我不添乱。”

      嬴昭在水盆里扑腾着脚,溅了些水在地上:“爹,我也想去帮忙!”

      “你留着陪娘。”嬴业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胡茬扎得孩子直躲,“等爹讨回工钱,就带你去看短人族的机关鸟,比跟着去官府有趣。”

      嬴昭立刻不闹了,扒着盆沿问:“真的?说话算数?”

      “算数。”嬴业刮了下他的鼻尖,金粉蹭在指腹上,像层细沙。

      母亲拧干布巾,给嬴昭擦着脚:“夜深了,让孩子们睡吧。你明天也得早起。”她把嬴昭抱到床上,又帮嬴策铺好另一床被褥,“策儿跟着去,也当心些,别让你爹分心。”

      嬴策“嗯”了一声,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只留着窗台上那盏小灯。夜色漫进来,混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嬴昭轻微的呼吸声——孩子大概是累极了,刚躺下就打起了小呼噜,手里还攥着那只面人老虎。

      嬴业站在窗边,望着院外沉沉的夜色,灯笼的光在远处晃了晃,像颗悬着的心。他想起刚才石匠会众人的反应,又想起青袍老者的话,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他来到书桌前,拿出纸笔,犹豫了一会,提笔写下“伯安吾弟,见信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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