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陈氏书局 陈氏书局老 ...
-
邱渡把里衣的扣子一个个系好,轻轻拽下衣架上的暗红色宽袖外衣披在身上。就在她要下床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了一个矮胖的身影,邱渡立刻缩回了被子里。
那人在和大夫说话,不知道说到了些什么,两人齐声笑了起来。邱渡看到矮胖的女人和大夫一起走出了房间,两人投在窗户上的影子逐渐虚化,直到脚步声也停下了,邱渡才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还没等她穿上筒靴,一个低沉地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醒了啊。”
邱渡立刻摸向自己腰带,那里原本系着一把匕首,此时却空空如也。她回头一看,朝着那人尴尬地挤了挤眉毛。
坐在矮凳上的人一身素白兼绿的裙子,头上戴着同色簪花,脸圆圆的,擦了细腻的脂粉,眉间画了朵艳丽的牡丹花。
这人名为林乔,比邱渡大了十六岁,既是她的接应,也是她的中介,更是如同母亲一般的朋友。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林乔朝嘴里丢了一个去皮的葡萄,又呸一声吐了出来,“真酸。”
“从胡人手里买的?”
“自家园子里种的。”林乔嘴上说着,手里又多了个剥好的橘子,她分开一半递给邱渡,“吃点甜的。”
邱渡迟疑片刻才伸手去接,林乔先她一步把半个橘子放回了果盆。
“看来是不想吃。”
邱渡觉着对方说话透着一股不太高兴的意味,但她不明白对方为何不高兴。
自己全须全尾地按时抵达接应地点,还给对方带了只点翠的银簪子和她爱吃的蟹黄酥当作自己可能在她面前突然晕倒的补偿。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林乔先开口道:“你想先听哪个。”
邱渡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好消息。”
“今早我收到消息,大理寺确认了谋杀三皇子的凶手的身份是江湖人士‘千面术士’齐文,其于三日前深宵在安国寺重伤死亡,其同伙于五日后问斩。”
邱渡不以为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坏消息是什么?”
“你的雇主连带着你那巨额尾款一同失踪了。根据当初签订的契约文书,倘若雇主违约后的一个时辰内未能作出合适的补偿,你就能从陈氏书局取到包含有关他身份的文书。”
“这又是什么坏消息,五千两白银虽不是个小数目,与我来说,也并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林乔姐,我又不是没和你说过,我干完这一票,说什么也都不干了。”邱渡虽然为这五千两银子暗暗心痛,但比起她梦寐以求的清闲生活,她巴不得直接溜到乡下祖宅。”
“这有损我的招牌,邱渡。要是有人从我这里没拿到尾款的事情传了出去,那些江湖人士定不愿意再找我做中介了。当今世道多猜忌,那些顶尖高手比猴还精,那些开价比我低的中介有的是。”
林乔靠着椅背,手肘支在腿上,两只手向前自然垂下,似乎料定了邱渡会答应她。
邱渡长叹一口气:“好吧,那我就去查查看。”
林乔欣慰地笑了一下,随后拉动系着铃铛的绳子,不一会儿,名叫妙音的丫鬟敲响了门。
“带邱姑娘去地字四号。”
邱渡穿上筒靴,红衣傍身,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林乔又在叫她。
“等等,邱渡。”
邱渡回过头,看到林乔带着两枚金戒指的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大夫说你的大脑里有一块陶片,他不敢贸然取出。万事小心,如果哪里不对劲,立刻终止行动。”
邱渡点了点头,跟着丫鬟妙音走出了门。
二人穿行在红灯笼高挂的廊道里,一扇又一扇木门掠过她的眼眸,木门上的枫叶雕花好像在身旁起舞。
转过几个弯,两人走到一楼,妙音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打开了右手边第二间书库的门。
“大人,这边请。”
书库不允许明火,只能依靠天井透下的一点光和书架上鲜少几颗夜明珠提供光线。密密麻麻的书架更给人一种压抑,难以喘气的感觉。
妙音手里提着一支装满萤火虫的灯笼,柔和的光线模糊了她的五官,一头乌黑的长发上没有什么饰品,穿着一身高领的黄色长裙,嫩黄色的领口绣着百灵鸟。
邱渡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但瞳孔逐渐凝实,好像有只野兽就要破笼而出。她赶紧吞了口口水,把头扭到一边。
文书外面套着木盒,木盒上先是贴着封条,外面被两指粗的锁链锁着。
“我一直好奇一件事,雇主怎么敢把自己身份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别人?”从未经历过追尾款的邱渡问道。
“我们林老板就是靠这个吃饭的。您看这个屋子里到处都是铁链锁着,但木盒里装的是什么可不好说。而且有些信息并不是雇主不想给就查不到的,有些信息并不是雇主想给我们老板就一应记录下的。”
妙音一层层解开,把一本封面毫无标记的书递给了邱渡。
“我可以拿出去看吗?”
“可以的,您可以去楼上慢慢看。”妙音回答道。
邱渡跟着妙音离开了这个迷宫式的书库,走廊上敞亮多了,妙音再次取下脖子上的钥匙锁上了门。
“我一直觉得你很面熟,你来这里多久了?”邱渡客套道。
“奴婢虽是陈氏书局开业前就被林老板买下的,但从未见过您。想来是您将我错认成别人了吧。”妙音恭敬地回答道。
“既然如此,容我再多问一句,你可有兄弟姐妹,原名为何?”
“奴婢自打出生就是个孤儿,不知自己的姓名。不过奴婢倒是听林老板说,好像是有个哥哥的。只是那年饥荒,奴婢发着高烧,好多小时候的东西都记不清。”
听到这里,邱渡不由得在心里嘀咕,林乔林老板真喜欢把可怜的姑娘捡回家。
邱渡打发妙音走后,自己回到了房间,房间里空无一人,床褥桌椅都已经恢复整齐。
邱渡没有急于看文书,把它放到了圆桌上后,找了面镜子和一把匕首出来。
她仔细端详着铜镜里自己的模样,尤其看了看额头上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下好像还有些渗血,她用力按了按伤口,不禁皱起眉,瞄了一眼旁边的匕首。
她又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多余的纱布,无果,最终选择把匕首收了起来。
看着镜中的自己,邱渡拉起袖子,往自己的手臂上用力一掐,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又狠狠掐了一把,直到皮肤透出淤青,才有一丝痛意。
归功于那枚脑袋里的陶片,邱渡想道,她的痛觉被削弱了。
在最不想工作的时间,获得了最契合工作的能力,这是上天想让我再战二十年吗。
但是邱渡金盆洗手隐居乡野的决心几乎是无可动摇的!
最后一单,就当是偿还林乔这几年的扶持了。
邱渡放下红色的衣袖,翻开文书。
一连翻了几页,邱渡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最后抿嘴笑了起来。
素日听闻宁王与王妃不合,却不料宁王府里实在精彩。
死的是宁王,雇主却是宁王府的一名幕僚。
此幕僚原是江湖中人,精通武义,受到宁王王妃的举荐入府做了幕僚,与宁王王妃高夫人是同乡。就在一月前被宁王赶走了。
第一眼看上去像是这位幕僚为爱拔刀,但想来区区幕僚是拿不出这么多银两的。
邱渡细细思索着,眼前出现了两道人影。
一道是那日炸飞她的王妃高夫人,另一个是个瘦高的武夫。
乌云密布的一天,武夫跪倒在高夫人的脚下,说着自己的心属于对方,为了爱情,他甚至可以舍去性命,但临门一脚之际,他却被逐出了宁王府,永远的失去了近身宁王,杀死宁王的机会。
高夫人面露难色,却叫人送了许许多多银子给他,叫他去雇用一个好手,杀了宁王。
武夫欣喜,一边打听着雇人的门道,一边计划着和王妃私奔。却没体会到高夫人真正的意图。
借刀杀人。
高夫人在借刀杀人。
而且,她还准备把那位拿钱办事的杀手也结果掉。
所以说尾款…
真的有尾款吗?
邱渡又往后翻了两页,找到了那人的姓名,暗暗记在心里。
次日清晨,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在京城里打转,迟迟不肯离去。
陈氏书局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两个相貌平平的佩刀看守,一个在啃煎饼,另一个在啃肉包子。
“怎么样,文书看完了吗?”扮作左侧看守的林乔问道。
“差不多,而且非常精彩。”右边的看守自然是邱渡假扮的。
林乔咬了一口肉包子,继续问道:“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邱渡看向城郊的方向,阳光正从云层间洒落:“去宁王府。”
“看来你胸有成竹啊。”
“我不会在失败过一次的地方,再摔一跤。你呢?你让我帮你做好面具是准备去干嘛?”
踢踏踢踏,一架华丽的马车停在了书局的旁边,车夫打着伞,从车里迎下了一个清秀的男子。
那男人刚刚踩到地上,书局隔壁的雀鸣酒楼里就飞快地跑出一个小厮,从车夫手里接过雨伞。
男人没有直接进酒楼,而是径直朝邱渡他们走来。
邱渡看到林乔的眼神,赶紧大口吃掉了煎饼,双手在灰朴朴的衣服上随便抹了了两下,就站了起来。
只见林乔热情地对他说道:“二殿下您来得真早,请您到二楼包厢稍作歇息。我们老板马上就来。”
男人点了点头,带着小厮一言不发地走进了书局。
等到他们上了楼,邱渡才向林乔问道:“这是谁?”
“摇钱树。”林乔朝她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