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对不起 霓虹扫过喧 ...
-
一起去旅行是个很诱人的事情,温舒远觉得自己的脑袋一下空白了,耳朵里盘旋着虞昭刚才说的那句话,隔着车窗还是能听到外面的人声鼎沸,明天就是周末了,现在是下班高峰期,日落终曲,但天空还未蒙黑,日与夜的交接蓝色弥漫,隐晦着寂静,与温舒远不愿承认的情感,这份情感牵引着他,于是他说:“嗯。”
声音细小到几乎微不可闻,虞昭没有回答,专心的开着车,温舒远知道她听到了。车厢里只剩下李盈希和高季洲叽叽喳喳的声音,温舒远和虞昭很默契地保持安静,直到下车。
这是一家私密性很高的餐厅,环绕在山林中,车停在院落中,旁边就是树,树枝下垂着打卷的树叶,脉络上渡了一层水汽,温舒远突然想起一句话——结婚以前呐,一定要先同居一段时间,这样就能发现对方的生活习惯和生活方式和你对不对付,他是不是一个适合的结婚对象,要是实在接受不了婚前同居,就去和他旅行,看他会不会主动帮你拿行李,会不会照顾你的感受,毕竟结婚是一辈子的事。
是在哪里听到的呢?温舒远想起来了,在公交车上,坐在他前面的阿姨在叮嘱她的女儿,已经过去了六年,六年前的那时候,他和虞昭刚买完去九寨沟的车票,正在收拾行李。他想自己会不会有一天和虞昭也走到这一步——结婚。
他的那间小房子,另一个卧室已经属于虞昭了,他们马上要去九寨沟一起旅行,他会做很多虞昭喜欢吃的菜,他也会很快长大,努力跟上虞昭的步伐,赚很多很多钱······
爱有时很奇怪,他让人脆弱,让人悲伤,让人胆怯,让人狼狈,但有时又让人成长,让人振奋,让人勇敢,当我们的内心已经存在了所谓“爱”时,我们又会疑惑,这所谓“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我爱上的是你的容颜?你的姿态?还是你的谈吐?又或许仅仅只是你,我便产生了这样的情感,可是当我们发觉“爱”时,我们已经在“爱”这条道路上走了很久,无法再回头。
毛姆在《面纱》中曾写过这么一段话: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男主角不可自控地爱上了女主角,却发现她并非自己所想象的那样美好,甚至在她的身上充斥着很多负面的特征,可他还是爱她,温舒远想这也许就是爱,无理由,甚至盲目。
于是虞昭说出伤人的话,虞昭告诉他她并不爱他,他也仍然走在这条路上,甘之如饴,他们遇见,被彼此所改变,分开,然后将被对方所改变的那一部分留在对方身边,代替着自己行使陪伴的权利,直到再次遇见。
虞昭走在他的前面,距离不到半米,只要向前一步,他就可以拥抱她,但他不会,他有些迷惘,可是无法讲述清晰,究竟在迷惘什么。于是将所有的一切都抛之脑后。
他跟在虞昭后面进了包厢,方隅的成员之间彼此都很熟了,菜已经点好,大家这会儿都在相互闲聊,虞昭走过去坐在程序旁边,温舒远这才知道原来上次擦肩而过的那个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温舒远以为老板,总裁什么的都会喜欢穿西装,制服之类的,比如他爸,但程序不是,他好像不怕冷,十二月的北城,温度已经要零下了,他穿了一件灰色毛衣,卡其色裤子上是垂下来的蓝色布制腰带,脚上穿的皮鞋,左手手腕上两串珠子,右手是一块手表,除了中指以外,其他手指上戴满了戒指,虞昭评价他:“又不是近视眼,一天戴个眼镜装啥?”程序很不客气的拍了她一下:“没一点艺术鉴赏能力,我这一身是能去米兰走秀的程度知道不?”
温舒远站在旁边不想看,虞昭似乎发现了温舒远的沉默,拉过温舒远的手,又拉过程序的手,让两人很短暂的碰了一下,简要地概括:“他叫温舒远,他叫程序,认识一下吧。”
温舒远闷闷的应了一声。
开始吃饭后温舒远没那么闷了,因为一直有人过来打招呼,温舒远不得不应付社交,好在虞昭念及他一杯倒的酒量,叮嘱大家别给他喝酒,也顺便声明自己要开车,万万不可酒驾这件事,然后去社交。
温舒远被一个人晾在这里,他看见放在自己面前的酒,蠢蠢欲动,其实那天一杯酒把自己放倒在虞昭家之后,他就在偷偷练习,他觉得自己的酒量应该是有进步的。
温舒远上手把那瓶酒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三杯倒。虞昭回来后看到的就是喝醉后安静的红着脸坐在位置上温舒远,那点子恶劣的心思就上来了,她走过去,摸摸温舒远的头:“不是让你别喝吗?”温舒远抬头看着她,喝醉后变得有点粘人,头往虞昭怀里钻,温度也有一些高,带着哄人的酒精味:“就只有一点点。”虞昭又问:“一点点是多少?”
温舒远回答的时候虞昭把他拽起来往外走,顺带着给程序说了再见:“喝了三杯就这样了?”温舒远没回答,酒劲上来了,他现在想睡觉,整个人靠在虞昭身上,虞昭没有把他推开,费劲吧啦的把他放在了副驾驶上,习惯性的放歌,是自己导进去的歌,没有连接蓝牙,音质不是很好,前奏也不那么精细,只有拨动吉他琴弦发出的声响,温舒远还有听力尚存,只是莫名觉得熟悉,又想不起来个所以然,直到那人开始唱了,才反应过来,虞昭导进去的歌曲,是那些在出租屋里完成录制,被保存在u盘里,最终藏在暗无天日的黑暗地下室,歌手为温舒远的歌曲。
温舒远隐约回忆起,温舒珩在替自己收拾宁城的房子时提到过,那间房子还挺干净的,而自己也没有从他收拾过来的物品中发现自己的那个u盘,现在一切都似乎恍然大悟了,温舒远觉得自己所有的感官都活过来了,手忙脚乱的切了歌。
是陈奕迅的《圣诞结》,两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因为温舒远第一次来到宁城是听到的就是这首歌,那个飘着雪,见到虞昭的日子并不是温舒远第一次来宁城,那一天是2016年的2月5号,他第一次来宁城是两个月前,2016年的12月25号,圣诞节,也是他的生日,同样飘着雪,他买了最晚一班的高铁来到这个他即将要住一年的城市,那天妈妈刚告诉他因为户籍原因他未来的一年可能要先去宁城上学,他知道没有应该,是确定,他也知道,妈妈不会对他讲一句生日快乐。
他进了一家店,店里有一面墙放着各种各样不同的书籍,不知道音响在哪里,放着庆祝圣诞节的英文歌,曲调欢快,他点了一杯酒,叫环游世界,他没有喝过酒,店员说这一款酒精含量很低,他想说,其实没关系,喝醉了也很好,他没有任何归所,他想要,借酒消愁。
有人去吧台点歌,他听着,前奏悲伤,不知道是《圣诞结》还是《lonely Christmas》,突然之间有点想哭,他趴在桌子上,肩膀小幅度的颤抖,不知道过了多久,抬起头,那杯环游世界旁多了一包纸,淡淡的香味萦绕,歌曲也改变,他没听过。
而虞昭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温舒远是听到的就是这首歌,说起来还是她点的,她讨厌圣诞节,欢快的旋律与氛围,世界上哪来的这么多幸福的人,她就是要听苦情歌,她旁边的人看起来很孤单,点了一杯酒,还是酒精含量最低的那种,上来了也不喝,一直发呆,最后放歌的时候,还趴在桌子上哭,罢了罢了,也许是一个和她同病相怜的人,送他一包纸吧,擦擦眼泪。
然后两个月后,火车站,随着被踢到自己脚边的石头,抬头,她看见了温舒远,他静静站在对面,似乎又在发呆,然后是某一天结束工作后的路边摊,他点的餐是玉米肠粉,连辣椒也不要。最后是2017年的6月5号,那个夏天,她问温舒远:“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八年,又快要到2024年的12月25号了,今年,落单的恋人还会怕过节吗?
虞昭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无数次想过自己的未来岁月,她有过数不清的前任,但是也同样明白自己一直处于孤单中,她不懂爱,根源是家庭,她的父亲死在开车找小三的路上,那天恰好是她母亲的生日,她失去了父亲,家里也失去了经济来源,她的母亲还活着,但又好像失去了灵魂,她忘记了过去的太多痛苦,她不恨母亲也不恨父亲,造成她人生任何苦难的原因她都没有力气去恨,她要学习,要生活,要离开,那些痛苦好死也不轻如羽毛,无所谓,她不愿再在意,只是也无法再将自己的感情毫无保留的,热忱的,不计后果的奉献给任何一个人。
但在任何一种关于未来的幻想里,都不会出现结婚生子的场景,但在某一瞬间她确切的发现,自己有点想要和温舒远结婚,她觉得温舒远很可爱,手忙脚乱切歌的样子可爱,给自己洗手作羹汤的样子可爱,跑完八百米后靠在自己身上的样子可爱,拍照时贴在自己脸颊上的嘴唇可爱,重逢时小心翼翼问自己还记不记得他时的样子可爱,喝醉时安静的样子可爱。
她不再去想,切了首欢快的歌,温舒远也没有再说话,他们之间的任何都太奇怪了,车上保存着温舒远的歌奇怪,觉得温舒远可爱的虞昭奇怪,爱着虞昭的温舒远也奇怪。
温舒远将窗户开了小小的缝隙,任由丝丝缕缕的冷空气钻进窗户,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夜晚保持清醒,北城的后半夜也灯火阑珊,汽车驶入小区,温舒远已经睡熟,钻进窗户的冷空气并没有起作用,虞昭将他拖到床上去,又拿了湿毛巾给他擦脸,温舒远睡眠质量很好,这样也没有把他闹腾醒,虞昭看着他轻轻颤抖的睫毛,心口的位置痒痒的,手也开始颤抖,她轻轻地把指尖搭在温舒远手背上,闭上眼睛才有勇气开口:“对不起,留给你的都是不好的回忆。”
为什么爱不能只存在美好,而将争吵、痛苦、眼泪都置若罔闻呢?为何幸福与苦痛都是一个人给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