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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溃堤的秘密与带血的尖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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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考的成绩单像一片沉重的铅云,压在程墨心头。第二名。那个刺眼的数字,几乎灼伤了她的眼睛。母亲李慧芳在电话里的咆哮犹在耳边,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第二名?!程墨,你上次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会拿到第一,第一!你对得起我这些年吃的苦吗?!起早贪黑供你读书,就换来这个?!”
“人家隔壁张阿姨闺女,这次模考全市前十!你呢?你拿什么跟人家比?!拿你写的那些没用的东西比嘛?!”
“你想一辈子烂在这条臭巷子里吗?像你那个没出息的爹一样!……”
最后那句尖锐的诅咒,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程墨最深的伤疤上。父亲的入狱,是这个家崩塌的原点,是她所有羞耻和痛苦的根源,是她必须用尽一切力气去洗刷、去掩盖的“原罪”。母亲歇斯底里的声音还在听筒里回荡,程墨却感觉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她猛地挂断电话,巨大的屈辱感和窒息感像海啸般将她淹没。她不能哭在家里,不能让母亲看到她的软弱。她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凭着本能冲出家门,在傍晚昏暗的天色和淅淅沥沥的小雨中,跌跌撞撞地跑向学校——那里有一处废弃的旧器材室,是她唯一知道的、能暂时逃离一切的角落。
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一股灰尘和铁锈混合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高处一扇蒙尘的小窗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程墨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成一团。压抑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试图堵住喉咙里破碎的呜咽,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住地颤抖。父亲的入狱通知书、母亲刻薄的咒骂、同学偶尔投来的探究目光、永远沉重的期望……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勒得她无法呼吸。她感到自己正在溺毙,在无边的羞耻和绝望里。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成为这样……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嘛……” 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低语,不受控制地从齿缝间溢出。
就在这崩溃的顶点,“吱呀——”一声,沉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门外微弱的天光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几支刚采集的、沾着雨水的丁香花枝。
“程墨?是你在里面吗?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是苏沐雨!她找到了这里!她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担忧和关切,快步朝蜷缩在阴影里的程墨走来。
“滚开!” 程墨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羞耻和一种被彻底扒光的绝望。她最不堪、最想埋葬的一切,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苏沐雨面前!苏沐雨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心,此刻在她看来,无异于最残忍的审判和怜悯。
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理智。秘密脱口而出的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自卫——用最锋利的语言筑起新的堡垒,哪怕这堡垒是由尖刺构成!
“别过来!!” 程墨的声音嘶哑尖利,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疯狂的排斥,“看到我这副鬼样子你很得意吧?!装什么好心!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样子!!”
“我爸是罪犯怎么了?!我就住在这破巷子里怎么了?!我就爱写那些没用的东西怎么了?!碍着你苏大小姐的眼了吗?!”
“滚!离我远点!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她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掷向门口那个僵住的身影。
苏沐雨脸上的担忧瞬间凝固,被巨大的震惊和猝不及防的伤害取代。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程墨,看着她眼中喷薄的恨意和痛苦,那些尖锐的话语当胸刺中,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指紧紧攥住了胸前那个丁香花玻璃挂坠,仿佛在汲取一丝支撑的力量。手中那几支娇嫩的丁香花枝,“啪嗒”一声,掉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紫色的花瓣散落开来,沾上了污渍。
程墨趁着苏沐雨失神的刹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推开她,踉跄着冲出了器材室,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中。
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混合着未干的泪水。身后,只留下苏沐雨一个人,站在昏暗破败的器材室门口,像一尊被风雨凝固的雕像。地上,那几支被遗弃的丁香,在尘埃和雨水中,显得格外脆弱和凄楚。她低头看着胸前那个带着细微裂痕的丁香挂坠,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