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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景旭 死者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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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比高考数学最后一题还难懂,那大概就是昨天在你面前跳楼的人今早又生龙活虎的出现在你面前。
箐旭,一名刚结束月余高中生涯的准大学生,熟读马克思的唯物主义。
就在刚刚,因为某些难以解释的现象吓得差点从楼梯上跳下去——
——见鬼了。
此鬼是真鬼,字面意思,一个昨天自己见义勇为没成功在面前摔成一团浆糊的人,搁第二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的早上,安然无恙出现在案发现场,啃包子。
“我说——你个小鬼头要在那嘀咕多久?”箐旭闻声一震,眼睛下意识向后瞟了一眼。
只见那“女鬼”还是昨天变血泥前的样子,红唇白脸,细瘦鼻梁,七分靠皮的漂亮,三分笑不达眼底的气质,活脱脱一温柔相白骨处的美艳女鬼。
她咽了口唾沫,从墙角的阴影处转了过来,正欲为自己辩解两句就又看到对方拿着方才追逐中扔掉的花束,一脸不善的抽出一支扔到脚下捻了捻。
谁懂,自己好心大早上起来买花祭奠,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连爬1234567反正数不清的楼梯,抬头就见本应在太平间躺着的人坐在一个小小的楼梯间,现在这花还落为了凡土脚下泥。
箐旭:……
原先打好的腹稿一瞬间化为乌有,她把头低到胸前,恨不得立刻找个洞钻进去。
“你…是有什么心事没完成,回来平愿的吗…。”
她不敢问你是不是回来报仇抱怨的,此刻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黎秋闻言怔愣片刻,随后笑出声,“你还把我当冤魂索命啊?我不是说了吗,这是个误会。”
箐旭并没有因为她这三言两语而放下芥蒂。
黎秋也不怪她,毕竟亲眼目睹死人复活这件事放以前她也觉得胡扯,更别提面前这还是个没进社会的学生妹。
她站直身体拍了拍粘了灰尘的衣服,让箐旭离她近点坐下。
“你别害怕,我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白衣服容易脏,过来我给你擦擦。”
箐旭哆哆嗦嗦的起身,面向黎秋迈开了腿,脸上满是随时做好被一口吃掉的准备。在楼梯间遇到黎秋的瞬间她几乎是撒丫子就跑,但不知道是对方非科学的力量作祟还是放假在家吃太多缺乏锻炼,在学校长跑次次满分的她没跑几步就被踩着高跟鞋的女人追上,最后只能被迫窜进这层楼里自投罗网。
她走的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定点的炸药,最后一秒再抬起脚,不过几步的路程被她搞的像西天取经。
黎秋倒是不在意,甚至喜闻乐见看她扮演蜗牛,觉得挺可爱。
“对嘛,”等箐旭过来,黎秋也和她一样坐下,“我不会害你的,别怕。”
这种哄小孩的语气没能让对方展露出理想中的样子,反倒是白衣下的背脊又抖了抖。
“你想问什么…”
黎秋眨了眨眼,笑声清脆。
“你今年多大?”
“家住哪里?”
“叫什么?”
“生日什么时候?”
“平常喜欢什么?”
“这两天有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人奇怪的事……”
箐旭:……
箐旭:???
这问的怎么一股子谈恋爱的节奏?!
虽然疑惑,但一看到对方扯起的笑脸,昨日满目血红的画面又重新占据脑海。
箐旭老老实实回答道:“箐旭,18,家住西街淮河小区,生日一月十四,喜欢吃。”
说到这,她顿了顿,撇到人傻乐的表情才接着道:“至于最后那个,姐,你就挺奇怪的……”
黎秋长长的啊了一声,没去管最后关于她的类似评价的回答,反而是认真思索了箐旭的个人信息,接着手伸进斜挎包里掏了包湿巾递过去,“白衣服难洗,你擦擦。”
“对了,名字是哪两个字?”
箐旭听话接过与白T上的浮灰较量,“新篁密箐,旭日东升。”
她狐疑的看过去,问你知道的吧。
黎秋用手在满是灰尘的地面勾画,说我知道《徐霞客游记》,但你这名读起来忒不好听。
“不如景旭,至少朗朗上口还动听。”
语闭,将地上那一笔一划构成的“景”字指给她看。
箐旭:…你随意。
“现在好点了吧?走,姐请你吃饭。”她说着从地上支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心情很不错的样子,“边吃边给你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谓请吃饭,是指出门左拐一分钟的早餐店。
箐旭坐上桌时还没完全从刚才发生的事中反应过来。
直到黎秋端着两碗甜粥到她面前,接过时碰到对方微红的指尖。
微凉,正常的,人的体温。
恐惧在这一瞬间解体,虽然对于目前发生的一切仍不清晰,但“复活”带来的冲击远比“回魂”容易接受的多。
她见黎秋将碗放下,又回身去溢满水蒸气的蒸屉前和老板说话,手在空中不时比划两下,脸上笑意盈盈。
不一会,就端着一个铁盘坐回来。
她定睛一看,红黄紫绿等五颜六色的东西摆了一个圈,中间叠个小瓷碗,放着红的辣眼的酱料。
黎秋向她介绍这是老板娘家里的祖传菜系,旁边的是主食,原料主要是米和不同的酒曲,中间那碗是虾肉碎和大酱草料炒出来的蘸料。
“味道不算惊艳,就是让你见见世面。”
拖黎秋的福,箐旭起床到现在除了出门灌的口温水啥都没吃,肚子早已饥肠辘辘。
她心说世面不世面的不重要,再不吃你就要见不到我的面。
暑假的缘故,这家店的人没有平时的多,七八点的黄金时间也只有年纪大的爷爷奶奶把握。
噢,还有身高猛蹿的学生。
箐旭舀了勺粥往嘴里送,感慨这个甜度合适的仿佛量身定制,莲子软糯,红豆清甜,芋头增添沙沙的口感。
哦莫,美味的想哭。
当然如果忽略掉现在叠加的buff,箐旭会发现这其实就是碗普通的手作甜粥。
暖了胃,箐旭拆了双一次性筷子,夹起某人口中的世面。
她尝的是黄色,很黏,质地像北方的三不沾只是味道没那么腻,反而是清香里带很淡的甜,配上那一抹红,感觉很新奇。
黎秋等她菜下肚,慢慢玩起了自己手下的碗,她一口没吃,从落座开始就一直在笑。
“她在里面加了罗勒叶,我还挺讨厌的。”
箐旭听到她这么说。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家店开业才一年,我却见它开门闭客,见它袅袅炊烟飘了将近一千个日夜。”
箐旭微微一怔,随即感到脚底漫上一股寒凉,在七月份的现在,冷的刺骨。
黎秋把眼睛转过去和她对视,箐旭忽然发觉这人睫毛长而浓密,像深夜泉水边的荆棘,但内里的圆珠是晦暗的一滩血水,如同死亡缠绕着它不停息的飞。
“你什么意思?”
箐旭眉头紧锁,先前周遭的细微喧嚣彻底变成了挡风的背景板,她只听得到泠泠清清的女声,宛若毒蛇顺风攀进衣襟。
“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黎秋。”
黎秋,黎民百姓的黎,秋收的秋,出生在两千年的南北交线,有父有母,并无弃养。
十八岁那年高考失利进了一个普通本科,文学专业,毕业进了家私企,工资可以,待遇不错,一日加班大雨滂沱,打车回家的路上被车撞死,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运活到了第二天,此后无限重复在同一天。
再然后就是昨天意外闯进某栋大厦预谋自杀,遇见了第一个有救人倾向的女学生。
“主观上我可以告诉你这事挺倒霉。”
面对中途箐旭提出的顺其自然安然无恙的到半夜十二点,她则是讲了第一天的概括答疑解惑。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好扯?”
是有点,但作为亲眼目睹警察拉黄线并带回警局做笔录的成年人,箐旭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选择了全盘接收黎秋的语言。
“所以你找我,是因为我拦了你一下,认为我或许可以帮你?”
黎秋点点头,“其实刚开始没报什么信心,只是单纯这样过的太久了,整天心惊胆战怕自己莫名其妙的被捅死摔死或被一系列惨的不能再惨的死法弄死。”
“我第一次见有人过来救我让我别死——虽然当时对你态度不好,但每天这样看到有人希望我活着的感觉挺不错的。”
这两句话细扣就是绝望,但偏偏叙述的人从头到脚都是戏,一会极夸张的叹气,一会从包里拿出口红补妆,最动情时甚至抽了张纸巾在面前晃悠,学古装剧里大家闺秀甩手卷,只可惜演技有待考究只打雷不下雨,留不下半点濡湿痕迹。
害的箐旭没有功德心的笑出声。
“所以啊,今早我一见你换了身白还带束花,就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不在循环里。”
黎秋兴奋的用指尖敲桌角,发出噔噔沉闷撞击。
“只是我没想到你长的这么冷静,倒是撒丫子就跑。”
箐旭心里叫苦不迭,穿中性衣服,剪狼尾,这些仅仅是自己长了张实在“帅”字当前的脸,正常女性的打扮太违和罢了,谁成想被人贴了“冷”的标签。
她咬牙打呵呵,转眼间笑脸迎上黎秋。
“那你可能高兴的太早了,黎——姐姐你也看到了,我就一普通人,高考刚结束的学生,我连你为什么这样都不知道,更别提帮你打破这劳什子死亡循环。”
言下之意很明确,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黎秋摆摆手回答我知道,语气轻挑的丝毫不见被困的恐慌。
“我今天就简简单单只问你一个问题。”
箐旭咂摸着嘴巴,“大人您说。”
黎秋被她逗的一笑,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满意,眼睛亮晶晶。
她伸手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早已在聊天间隙里飘完热气的粥,潇洒如江湖义气兄弟喝酒一口干了个干净。
青涩的高中毕业生目瞪口呆。
“景旭,”黎秋放下碗,身体前倾。
“今天是几月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