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今天也很黏人》枕芸绵

92、待天明（1） 假狸猫换真

　　暮色渐渐低拢，一轮红日藏在天际与镜湖的边缘，湖面波光粼粼，将从天而落洋洋洒洒的橘红吞之入腹，俨似一头贪婪无度的饕餮。

　　几簇烟火转眼消散于烟云，数支巡逻队途径长墙强行插进络绎的人群中。瓦墙之后，恰是杨柳成片，廊上一人端坐蒲团，手持豆彩三秋杯。

　　那人不紧不慢饮尽，才肯掀开阴冷狠毒的眸子。

　　“近日城内怎得频生烟火？我记得数年前，应当没有这个习俗。”

　　“你的数年前都是七、八年前了。”另一人抱臂挖苦，旋即抬颚，目光凝滞，“大约是孩子们吧？觉得烟火新颖，新鲜的生命总会被另一件新奇之物吸引。”

　　“孟宥初，人不能不服老啊。”孟熹同伸手拍住他的肩头，明明来人年岁比他小上许多，却丝毫没有他独有的长安的气息。

　　孟宥初不留情面拂开他，甩袖起身：“今夜定有大事。”

　　孟熹同无奈叹气，不再阻拦。遂然抬头，仰望一众巍峨的林木，卷杂着淡淡的腥味。

　　“我只能帮你至此，往后且看己身的造化。”

　　“闻观。”

　　**

　　路璟淮轻车熟路地摸索进了书房。

　　就在适才，他与凌霁回一同前往凌府时，偶然从他口中得知，原是凌城主晚间备下了宴席。

　　据说，是为了给远道而来的贵客接风洗尘。

　　路璟淮心生怀疑，转头弯眉应下。

　　一路上凌霁回不断往四周偷瞄，似是在确认什么。路璟淮顺着他的目光，一眼见到了藏在暗处的守卫。

　　路璟淮当即嗤笑，原是鸿门宴啊。

　　身后传来响亮的破门声，混杂着熙攘的人群。几个官兵与行人起了冲突，直接抽出刀大开杀戒。一时间，场面混乱至极。

　　身前是凌霁回毫不在意的催促：“再不走城主要等急了。闻观，像你这样精明的人，应该知道惹怒城主的下场吧？”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藐视和嘲讽。

　　路璟淮视线往上移，意料之中看见了那块匾额，是江媣之前住过的客栈。

　　路璟淮掩在衣袂里的手握住了按钮，轻轻一按，远处的天边瞬间迸发了数道烟火，在天际渲染。

　　在凌霁回蹙眉时，他走过身侧，微风掀起翩翩衣袂，一束残阳斜照出他修长的身姿，一直蔓至凌霁回的金靴前。

　　庭院外倏忽落下一片枯叶，荡漾在一干守卫的脚边。不知是何人踩到，听着“咔嚓”一声，叶片分成了两半，那人捂着头，迷糊指向书房的反方向。

　　“我看到他了，快追！”

　　枝繁叶茂的树梢慢慢显露陈绍的身影，他跳下安稳落在院子中央，不做犹豫推门而入。

　　在里面，如愿见到了路璟淮。

　　“头儿！你那药真有用，回去再给我几瓶呗。”陈绍一见到路璟淮就喜笑颜开，倏忽看到桌上叠着一堆书。

　　他从中随意挑出一本，顿时惊讶得合不拢嘴：“这、这……不就是《慕家传》吗？”

　　“那是假的。”

　　“啊？”陈绍疑惑，路璟淮抽出另一本同样写着《慕家传》放在他面前，陈绍指了指，正欲提问。

　　“这也是假的。”

　　陈绍：“？”

　　陈绍拿着两本做工几乎一模一样的书，顷刻陷入沉思，随后抬头问：“还有第三本吗？”

　　“有。”

　　“我猜又是假的。”陈绍不假思索道，说完偷瞄了眼路璟淮，却见他正摸索着书柜。

　　“带上你右手边的那本，跟我走。”

　　陈绍低头，右手拿的是第二本《慕家传》，他颔首应是。

　　随着路璟淮移开了最偏角的一本书，书房开始微微振动，在书柜的左侧，漆墙缓缓向两边移开，直至彻底露出里面的数条密道。

　　刚开始的暗道与书房布置并无不同，越至里面越简陋、原始。

　　倏忽门外依稀传来了脚步声和人群的吵杂声。

　　“快走！书房有动静，他在那！”

　　陈绍咽了口水，扭头和路璟淮对视一眼，旋即迈开步子。

　　等守卫破开门，屋内空无一人，连空气都不曾留有二人在时的气息。

　　“嗒、嗒”两声，守卫自动往两边站定，为首的领队面露难堪，见到凌城主后立即垂首，左手按住肩膀。

　　“城主，他们恐怕进了密道……”

　　“废物！一个路璟淮你们几十个人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何用？！不如全部杀了拿去喂狗，狗都找得比你们快！”宋大人大声呵，一句比一句锐利。

　　在场的守卫尽数低头，早已对他的辱骂习以为常。

　　“无碍，他逃不了多远。”凌城主眼神泛凉，嘴角若有若无勾起阴恻恻的冷笑，指向门外，“我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现在调兵去东西两道门，凡是有出城意愿的人，一律按判贼处理。”

　　“格杀勿论。”

　　“是！”等官兵们离开，宋大人强抿着唇，欲言又止，而在看到凌乱的桌上没有那本《慕家传》时，展开了笑颜。

　　“城主，他果然上当了。”

　　背后传来凌城主阴冷的嗓音。

　　“你确定书柜上那本没有被动手脚？”

　　宋大人听后立即上前查看，果真如凌城主所言，看着虽难以发觉，可摸在手里却是不一样的质感。

　　宋大人隐隐不安，小心回头，却没有在凌城主的脸上看见怒色。

　　“城主，我这就带人去追，一定会把古籍追回来。”

　　“无妨。”凌城主缓缓抚住他的肩膀，目光朝向漆黑的暗道，“真迹已经被我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了，他们不可能找到。”

　　“凌城主。”孟宥初踏月而来，天际全部黑下去，唯有一缕银光洒在地面，那月影恍如一条竖起的长蛇，吐着信子。

　　“依我看，最好确认一遍，路璟淮不容小觑。”

　　宋大人紧随其后：“是啊城主，之前他就骗过了我们所有人，这本古籍是世上唯一留存着任无庸毕生所学……若不幸丢失，过去牺牲的弟兄们都……一切将前功尽弃！”

　　“够了！”宋大人噤声，顿时反应数十年前那一战是凌城主的逆鳞，垂着头不敢吭声。

　　“他们能为实现主上宏志而牺牲，是他们的荣幸。”

　　凌城主浊态的目光倏忽落在《慕家传》，许多陈年往事如同走马灯，一幕幕陷进眼帘。

　　又是那一重烈火，重重压至心头，不容喘息，不容背叛。

　　“凌仕安，你们口口声声为了冰允南，为了覆灭的大宣。可曾想过，你们现在做的一切早已违背了他最初的意愿？！”

　　慕家举剑抵住他的喉咙，稍稍一歪，剑锋顷刻可以贯穿他的薄喉。

　　凌仕安捏住剑头，往后移了半步，嘴角夸张地翘起，犹如最滑稽、疯魔的厉鬼。

　　“哈哈哈哈哈哈……我们从未背叛过太子，我部署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匡复大宣！拯救数千万黎明百姓！”

　　“我何错之有！”凌仕安大笑，旋即青年的脸上又布满仇恨、愤怒，连声音都带了几分阴冷，整张脸扭曲了一般，活像是地冥府走出的黑无常，今日来取走他的性命。

　　“是江沉毓！是他违背了太子对他的期望！是他不顾七年兄弟情义！是他背叛了太子！”

　　慕家蹙眉，凌仕安死死按住他的长剑，任由朱血流淌，掉在了地面，滑过了慕家握住的剑柄。

　　这把剑也曾与他们并肩作战，持剑之人也曾与他们有过袍泽之谊。只可惜，只惋惜，这一切早在冰允南甘愿赴死之日，彻底烟消云散。

　　维持了十几年的和乐，不过黄粱一梦。

　　那滴朱血烫得他一颤，殊不知正是这一点疏漏，成了溃败他最重要的一步。

　　凌仕安趁机甩开长剑，屋檐梁木之间跳下许多暗伏已久的暗卫。

　　大门“轰”地推开，狂风肆虐大堂，卷进了诸多尘沙。刮啊刮啊刮，慕家鬓角已经呈白；搜啊搜啊搜，所有他用毕生护住的书籍如同垃圾一样任人踩于脚下，烙下脏的、灰的印记。

　　慕家后背猛地撞在桌角，长衫顿时湿了一片，他又被十几个人牢牢按住，他清明又颓然的视线落在一张张按住他的脸上。

　　二十五年前，他和用刀插入他脚踝的裴大侠一起从歹徒手中救下了一位老妇，裴大侠扯着嗓子挠头大笑。

　　“阿婆，我也无父无母，以后您就把我当作亲儿子罢！”

　　二十三年前，他被使劲扼喉，试图置他于死地的顾啸救下了。当初顾啸边摆着手拳，边耍帅被作乱的凌仕安绊倒，气得他都没有做完介绍就去追赶凌仕安。

　　冰允南一袭白衣端坐于古桐林荫，察觉这边的动静微微掀眼，眸色清冷，真似个翩翩仙人。

　　“名唤顾啸，世人称他‘铁掌’。”

　　“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手！”顾啸教训完凌仕安，兴冲冲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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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历历在目，一切如同隔日。

　　“慕家，你束手就擒罢！我们不忍伤你……”

　　慕家轻笑一声，尽失血色的唇瓣一开一合。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斗粟，尚可舂……”

　　“混蛋！”裴大侠怒斥，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握着刀柄的手不由自主颤抖，声音哽咽，“明明、明明只要你把那些交出来……慕家，我们还是兄弟，你还是我的慕兄。”

　　慕家瞬间阖眸，在内心默数。窒息的感觉将他彻底笼罩，慕家的脸色变得铁青，前胸本能挺起。

　　三、二……

　　顾啸见状，下意识放松了手心，可在下一秒却被站在一旁静静观看的凌仕安重新用力掐了回去，血色尽失，安静的室内只有一声声喉间的闷响。

　　“仕安……放手啊！他会死的。”

　　一！

　　轰然一声，火光漫天。他们全部被突如其来的爆炸退至数十米开外。

　　整座庭院犹如天降业火，硝烟将其重重包围。众人皆是一愣，随后慢慢从里面传出几声轻咳，浓烟褪去，缓缓露出一道半跪的身影。

　　他跛着脚，一高一低走至火光前，将所有散在地上的古籍一本又一本，丢进火坑中。

　　火势越发浩大，那道凄厉的身影止不住颤抖，躬身。慕家倏忽转头，火光中凌仕安看清了他的面容，狼狈却倔强，一如初见时那样。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万千百姓需要的是一个安稳康泰的王朝，不是大韵，更不是大宣。”

　　“允南所求，不过至此！”他突然放缓声音，浑身摇晃，在丢尽了最后一本颓然失笑，“小安，别再错了。”

　　凌仕安双目赤红，最后一句话似是触及了他的逆鳞，他怒吼。

　　“放屁！我从来不会有错，错的是你！是江沉毓！！是设计害了太子的外族！！！”

　　“快上啊！你们愣着干嘛？！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最后，所有人一哄而上，如同铁马踏破了他们曾经的国土，如今踩烂了火坑里的残卷，慕家在他们脚下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如今凌仕安的鬓角也已泛白，一如当年的慕家。他的瞳仁浑浊，一寸不落地停在密道：“那便去看看。”

　　倏忽屋檐之上传来微弱的动静，像是飞鸟在此歇脚半刻，很快又消失不见。

　　“怎么，小孟你不走？”凌仕安狐疑，以为他是听了刚才之事一时没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他，这一刻真宛如慈爱的长辈。

　　“刚才分心了。”

　　直至确认暗道彻底阖上，慕玄才跳下来。他原先不知牧则清与他相约城主府外的一家茶铺的意图，在如今听完了凌仕安的话，他全然明白了。

　　一时竟不知究竟是怒牧则清的利用，还是凌仕安的灭门之恨。

　　倘若一切所言不虚，凌仕安为何要留下他们兄妹三人，不怕来日他们得知此事以此报复吗？

　　慕玄眉目沉色，第一反应是回去告诉慕朗、慕依，再做商议。

　　慕玄正欲离开，身后蓦然缠上一道阴冷的视线和耐人寻味的哑笑。

　　“慕玄，你方才都听到了什么？”

　　慕玄僵硬转身，孟宥初展开扇柄缓缓摇起来，目光含着不达眼底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