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谋君心》七号登月计划

194、弑父 “安定

　　“安定候，没有想到你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她语气里满是嘲讽，指尖不停操控着乌鸦，虽无法重伤温琏，却凭借乌鸦的纠缠，死死牵制着他的动作，分明是要借温安渝之手，彻底除掉他，既报了仇，也彻底撇清了自己。

　　父子二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之间，没有父子温情，只有被绝望裹挟的生死对决。

　　温安渝年轻气盛，出手凌厉，但是不够稳重总是被温琏挡住，温琏虽不如温安渝年轻力壮，但是他久经杀场，有的是经验和手段，一来二去父子两人打得有来有回。

　　温琏每一次挥剑，心中都在挣扎。

　　他恨父亲的心狠，恨他这么多年来对自己不闻不问，更恨他发现自己有用时又重新对自己和颜悦色，可是现在又恨他鲁莽，明明身陷死局，却依旧要硬闯，将温家最后的生机彻底耗尽。

　　他数次被温琏击退，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可他不敢退缩，也不能退缩。

　　侯府覆灭的惨状在眼前浮现，那些抄家士兵的斥责在耳边回响。

　　他不能失去爵位，荣华富贵他生来就有，更不能失去！

　　他深知，唯有除掉温琏，才能以“大义灭亲”之名，求得皇上的宽恕，才能保住温家积攒的荣光，哪怕这份保全，是用父亲的鲜血换来的，哪怕他会背负一辈子“弑父”的骂名，哪怕他会永远活在自我谴责之中。

　　温琏一边格挡着温安渝的攻击，一边还要提防银沙的偷袭，肩头的伤势越来越重，力气也渐渐不支。

　　他的力气很大，一柄陌刀武得虎虎生风，但是他温安渝说出一切都是为了温家的时候，他就不再反抗了……

　　望着眼前苦苦支撑的儿子，望着周围伤亡惨重的烈火营将士，又想到银沙与福临海的狠绝，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这一生，征战四方，护国安邦，从未向人低头，可如今，为了温家，如果可以保住温安渝这条血脉，他可以让步。

　　他很清楚，自己今日已然难以脱身，唯有以自己的死，换温安渝的生机，换温家一线希望，更要让温安渝记住这份仇恨，除掉银沙与福临海，为他，为温家报仇。

　　缠斗间，温琏故意卖了一个破绽，脚步一个踉跄，身形不稳，手中长刀也微微下垂。

　　温安渝见状，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随即被浓重的犹豫与痛苦取代。他猛地顿住身形，长剑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他分明知道，这是除掉温琏、保住温家的最佳时机，可看着父亲疲惫而沧桑的面容，看着他肩头渗血的伤口，心底的孺慕与愧疚瞬间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想起小时候，在边塞的时候，父亲手把手教他练剑，想起父亲曾经对他的关怀，想起父亲护着他避开所有风雨。可这份温情，终究抵不过温家覆灭的绝望，抵不过他想要保住爵位的执念。

　　他并没有天真地以为，只要献上父亲的首级，就能换来皇上的怜悯，就能让温家得以延续。

　　他知道，弑父只是开始，他也知道权力的诱惑就像是曾经五食散一样，初尝只觉得销魂，但是到最后母还是会蚀骨。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温安渝此刻心中的绝望与贪婪旗鼓相当。

　　想要活下来，第一步就是杀掉父亲！

　　他闭了闭眼，狠狠抹去眼角的湿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终究狠下心，将长剑猛地刺入温琏的胸口。

　　刺入的瞬间，他浑身剧烈颤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底满是绝望与痛苦，却又藏着一丝卑微的解脱。

　　他终于报仇了，他对得起娘，对得起银沙！

　　温琏闷哼一声，没有挣扎，反而抬手按住温安渝握剑的手，将长剑又往自己心口推了几分，鲜血瞬间染红了两人的衣袍。

　　他望着温安渝，语气微弱却异常坚定，字字清晰：“安渝……为父……不怪你……”

　　银沙见状，缓缓放下挥哨的手，轻吹一声短促的哨音，乌鸦们立刻停止攻击，扑腾着飞回暗处的树梢，隐入夜色。

　　她站在战场的边缘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场弑父。

　　这是一场闹剧，也是她一手促成怕悲剧，银沙看到温安渝眼中隐隐的泪光，但她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丝如释重负。

　　温琏的气息渐渐微弱，却依旧死死盯着温安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叮嘱：“答应为父……一定要杀了银沙……杀了福临海……为温家报仇……保住温家……守住温家的名声……”

　　温安渝浑身颤抖，握着长剑的手再也握不住，长剑“哐当”落地。

　　他看着父亲胸口喷涌的鲜血，看着父亲渐渐失去生机的双眼，听着他最后的叮嘱，眼泪终于冲破眼眶，汹涌而出，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俯身，想要触碰父亲的脸颊，却又不敢伸出手，心底被愧疚、痛苦、仇恨与茫然填满。

　　他知道，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最爱的父亲也是最恨的仇人。

　　他从此背负弑父之名，余生都将活在煎熬之中；可他清楚，这是他唯一的选择，是保住温家唯一的出路。

　　他曾经以为自己只需要做银沙复仇的棋子，但是现在看来在成为棋子的那一刻起，他已身不由已了。因为执棋人的力量，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反抗。

　　矛盾、挣扎与茫然，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日夜不休。

　　温琏脸上的表情凝固，抬起的手也重重落下，双眼彻底闭上。

　　他死了！曾经为了大诏立过汗马功劳的镇国将军温琏，就这样轻飘飘地死在了他亲儿子的手里，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宫前的厮杀渐渐停歇，烈火营将士见主帅已死，又听闻二公子的承诺，皆面露悲戚，却无人再反抗。

　　李扬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欣喜以吵了出来，不顾自己还被绑着的双手高声说道：“所有人！温琏已死！你们已经群龙无首！不要再做无谓的反抗，就此投降，缴械认罪，皇上定会饶你们不死……”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现场已经没有能说话的将领了，就连周杰也在刚刚在打斗中，因为分神关注温琏的安危，被人偷袭，一刀穿心，送了性命。

　　官刀被丢到地上，所有人跪成一片。只有温安渝呆呆地站着，他的刀还穿在温琏的胸口，他茫然地举目四顾，终于在他不远的地方看到了银沙。

　　两人对视的那一刻，夺眶而出的眼泪和灿烂的笑容一起出现在他脸上，这个十分扭曲的表情让温安渝看起来好像一个疯子。

　　银沙有些不忍，却又没有办法移开视线，只能这样望着他，望着这个男人，她一时间竟有些后悔，或许她不应该将他也拖进这个仇恨的泥潭，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第二天，京都的生活一切照旧，老百姓们并不会因为前一天死了一位军候而停止努力生活。

　　倒是早朝因为安定候的事情吵成一团，其实温琏的罪行已经定了，没有转圜的余地，但是弑父的温安渝怎么处置却成了问题。

　　“昨夜烈火营与御林军殊死一战，守住了皇城，但是伤亡惨重。其贼首温琏已经伏诛。”

　　高台上的皇帝随意地“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白清河上前一步：“皇上，温琏兵变，按律当诛九族……

　　“温家世代为大诏而战，功在社稷。”皇上轻叹一声，似是在惋惜温琏行差踏错：“不要诛连九族了，褫夺爵位，将尸身挂于城墙之上，以儆效尤。”

　　“陛下宽厚有度，尽显君王胸襟。”下头的大臣们跪成一片。

　　“听说昨晚是温琏的儿子温安渝大义灭亲？”皇帝又慢悠悠地开口。

　　“是。”白清河回答。

　　“虽然温琏该死，但是这个温安渝未免也太心狠手辣了点，亲生父亲说杀就杀。啧啧，心太狠了……”站在最前头的大皇子摇了摇头，表情有些不好。

　　皇帝看向他，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父皇，对待自己的亲父尚且如此冷情冷意，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对家国天下忠心？不若赐他一杯毒酒，赏他全尸，也不算是委屈了他昨晚没有同流合污。”

　　云颂卿上前一步：“皇上，毕竟温安渝从未参与过谋反，温家的血脉也只剩下他一人，温家为了大诏立下过不少功劳，只怕在百姓心中分量也是不轻的。还请皇上三思，饶他一条命。”

　　云颂卿的语气很真挚，站在皇上下手边的福临海此时才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白头发的老头，看起来像是真的心疼这年少英才，舍不得他英年早逝。

　　但是云颂卿没有看他，只是垂着头，恳请皇上饶过温安渝。

　　福临海重新垂下眼睛，在皇上上朝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好像一个透明人，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皇上心里估算了一番，想到温安渝年纪轻轻竟然就能以一已之力杀死久经沙场的温琏，心中也有些舍不得放过这样的人才，他左思右想一翻才问：“近来南边边境情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