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碑》杨一七

2、第 2 章 桥边任务

　　“饮茶？饮你个头！老子没空跟你在这文绉绉的！”雷刚显然对林淮之的提议嗤之以鼻，蒲扇般的大手不耐烦地一挥，几乎带起一阵风，“少废话！快说，桥底下到底有什么鬼东西？那长命锁藏哪儿了？”他凶悍的眼神紧盯着林淮之，仿佛对方不说就要掀了他的茶摊。

　　林淮之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戾气，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他提起铜壶，水流稳稳注入另一个粗陶杯，袅袅茶香氤氲开来，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微妙地化解了雷刚带来的压迫感。

　　“客人稍安勿躁。”林淮之的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丝毫惧意，“青石桥下，水流清浅，沙石可见。然……”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桥下潺潺的溪水，目光似乎穿透了清澈的水面，落向更深邃的所在，“水下之物，最怕人心浮躁，惊扰了它们的‘安宁’。越是急切，越是难寻。不如静下心来，喝杯茶，或许答案自现。”

　　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雷刚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没听懂，只觉得对方在故弄玄虚。他正要发作，周铭上前一步，挡在了雷刚和林淮之中间。

　　“这位老板说得在理。”周铭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林淮之，“我们是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对青石桥确实不熟。老板既然在此摆摊，想必对本地掌故有所了解？不知可否指点一二，关于这‘遗失的定情信物’？”他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寻意味。

　　林淮之将新沏好的茶轻轻推到周铭面前，淡笑道：“指点不敢当。青石桥年岁久远，传说不少。至于信物……”他微微摇头，“此乃他人寄托深情之物，自有其灵性，强求不得。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沈砚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温润依旧，却让沈砚心口那莫名的悸动又清晰了几分，“系统提示‘留意水中的倒影，倾听风中的低语’，倒是个实在的法子。诸位不妨静心观察，这桥下的水，映出的未必只是石头。”

　　他的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荡开涟漪。留意倒影？倾听风语？

　　方琳怯生生地靠近沈砚，小声问：“那个……沈砚是吧？我们、我们该怎么办？那个老板……他看着人挺好，但说的话也好玄乎……”她显然被林淮之温和的气质和神秘的话语吸引了，暂时压下了部分恐惧。

　　一直沉默寡言的杜广生也搓着手，憨厚地附和：“俺也觉得……这位老板看着是好人。要不……俺们试试看水？俺眼神还行，以前修水管经常看小缝儿。”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方琳。他的目光始终无法从林淮之身上移开。那股强烈的熟悉感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着一种隐秘的酸胀和不安。系统冰冷的提示【关键NPC：林淮之】像一道烙印，提醒着他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茶摊老板绝不简单。他为什么会觉得一个“NPC”如此熟悉？这感觉……太不对劲了。

　　“他说的，未必是假话。”沈砚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压抑着内心的波澜而略显低沉，“系统提示在前，他的‘指点’在后。至少‘留意倒影’这点，值得一试。我们现在对桥下一无所知，盲目下去风险太大。”他顿了顿，看向雷刚和周铭，“任务时限六小时，时间还够。不如……先在桥上仔细观察一下？”他刻意避开了“喝茶”的建议，潜意识里对林淮之的茶摊和那诱人的茶香，生出一丝莫名的警惕。

　　雷刚虽然暴躁，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他看了看清澈见底的溪水，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林淮之，哼了一声：“行！老子倒要看看这破水能倒映出什么花来！要是耍花样……”他瞪了林淮之一眼，没把狠话说完，但威胁之意十足。

　　周铭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沈砚说得有道理。信息不明时，谨慎观察是上策。老板，”他又转向林淮之，“多谢提点。”他端起面前的粗陶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那清冽的草木香气。

　　沈砚也走到桥栏边，双手扶着冰凉粗糙的石栏，俯身向下望去。

　　溪水确实很清澈。正午的阳光穿透水面，将水底的鹅卵石、摇曳的水草映照得纤毫毕现。水流不急，潺潺流过，发出悦耳的低鸣。乍一看，除了几丛茂密的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摆动，似乎别无他物。那所谓的“长命锁”更是连影子都看不到。

　　“倒影……”沈砚喃喃自语，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紧紧盯着水面，试图从晃动的水纹中看出什么异常。

　　其他人也围拢在桥栏边，学着沈砚的样子仔细观察。雷刚瞪大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水面。方琳紧张地咬着嘴唇，目光游移。杜广生则弯着腰，几乎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看得异常仔细。周铭则一边观察水面，一边用余光留意着桥头茶摊的林淮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逐渐变得有些刺眼，水面反射的光芒晃得人眼睛发花。除了水流和水草，什么异常都没有。

　　“耍老子是不是？”雷刚最先失去耐心，直起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了半天屁都没有！那小白脸就是在故弄玄虚！”他怒气冲冲地就要往桥下走，“老子自己下去摸！就不信找不到！”

　　“等等！”周铭急忙阻止，“水下情况不明，万一……”

　　“万一个屁！水这么清，能有啥？”雷刚甩开周铭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向桥头通往河滩的石阶。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观察水面的沈砚，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雷刚的身影掠过水面倒影的瞬间——在晃动的、破碎的光影中，沈砚清晰地看到，倒影里的雷刚，身后似乎……多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紧贴着他，轮廓扭曲，像一团不祥的黑雾！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倒影中雷刚的脸，在那一刹那变得异常苍白僵硬，嘴角甚至勾起一个诡异僵硬的弧度！

　　“雷刚！小心！”沈砚失声喊道！

　　然而，晚了！

　　雷刚的脚刚踏上湿滑的河滩卵石——

　　“噗通！”

　　一声沉重的落水声响起！

　　不是雷刚失足！而是就在他脚边，原本平静的水面毫无征兆地猛地炸开！一条碗口粗细、布满滑腻青苔和暗绿水草的惨白手臂破水而出！那手臂僵硬冰冷，五指成爪，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水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抓向雷刚的脚踝！

　　“我靠！”雷刚毕竟体格壮硕，反应极快，惊骇之下怒吼一声，猛地向后跳开！

　　嗤啦！

　　那惨白的手爪擦着他的裤腿掠过，坚韧的布料竟被撕开几道口子，皮肤上留下几道火辣辣的红痕！

　　“啊啊啊——！”方琳吓得魂飞魄散，发出凄厉的尖叫，整个人瘫软在地。

　　杜广生也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周铭脸色剧变，迅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刀刃弹出，寒光闪闪，警惕地盯着水面。

　　沈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感觉身体里那股新生的力量在血管中奔涌，做好了随时战斗或救援的准备。刚才水中的倒影……那诡异的影子……就是这东西？

　　水面翻腾着浑浊的泡沫，那条惨白的手臂一击不中，并未缩回，反而缓缓地、僵硬地抬了起来。紧接着，水面如同沸腾一般，更多的气泡翻滚，第二只、第三只……足足五六条同样惨白、布满水草的手臂破水而出！它们如同扭曲的水草，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抓挠，带起阵阵腥风！水面下，隐约可见一个被水草和淤泥覆盖的、不成人形的臃肿轮廓在缓缓上浮！

　　“水鬼！是水鬼！”杜广生惊恐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雷刚惊魂未定，看着那些挥舞的手臂，又惊又怒：“装神弄鬼！”他怒吼一声，竟不退反进，弯腰从河滩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狠狠砸向最近的一条手臂！

　　砰！

　　石头砸在那惨白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如同砸在朽木上。手臂只是晃了晃，动作毫无阻滞，反而像是被激怒了，数条手臂猛地伸长，带着凌厉的破风声，齐齐抓向雷刚！

　　雷刚虽然勇猛，但面对数条从不同角度袭来的诡异手臂，也有些手忙脚乱。他狼狈地躲闪着，用石头格挡，发出砰砰的撞击声。那手臂力量奇大，每一次撞击都震得他手臂发麻。眼看一条手臂就要缠上他的脖子！

　　“低头！”周铭厉喝一声，手中的折叠小刀脱手飞出，精准地射向那条缠向雷刚脖颈的手臂！

　　噗嗤！

　　小刀刺入惨白的手臂，发出一声类似扎破皮革的声响。一股暗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稠液体从伤口处渗出。那条手臂猛地一缩，动作迟滞了一下。

　　趁此机会，雷刚怒吼着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缠绕，迅速退回了石阶上，和周铭、沈砚他们汇合，气喘吁吁，惊怒交加。

　　“这鬼东西力气大得邪门！”雷刚看着裤腿的破口和手臂上的红痕，心有余悸。

　　水下的东西似乎被彻底激怒了。被周铭刺伤的手臂缩了回去，但更多的泡沫翻滚，那臃肿的轮廓上浮得更多，隐约能看到纠缠的水草下，一张被泡得浮肿发白、五官模糊不清的脸！空洞的眼窝似乎正“望”着桥上的众人，无声地散发着怨毒的气息。所有的手臂都高高扬起，如同惨白的死亡森林，锁定了桥头石阶的方向，随时准备发动更猛烈的攻击！

　　“不行！数量太多！在水里我们太吃亏！”周铭脸色凝重，迅速分析，“桥下空间狭窄，它们占据地利！我们得想办法把它们引开或者……”

　　“或者解决掉源头！”沈砚盯着水草中那张浮肿怨毒的脸，沉声道。刚才那生死一瞬，他身体里那股力量在躁动，一种陌生的战斗本能似乎在苏醒。但如何解决？这些手臂坚硬如木石，力量奇大，还带着腐蚀性的恶臭液体。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桥头。方琳的哭泣声压抑而绝望。杜广生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在打颤。雷刚和周铭也神色凝重，严阵以待。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凝滞到极点的时刻——

　　“唉……”

　　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如同羽毛般飘了过来，瞬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桥头茶摊旁，林淮之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的茶具。他缓步走到桥栏边，距离那狰狞挥舞的惨白手臂不过数米之遥，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微微蹙着眉，看着桥下那怨毒浮肿的水鬼，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陈阿婆，”林淮之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盖过了水流的哗哗声和水鬼的嘶嘶低吼，“惊扰了您安眠，是我们的不是。您怨气难平，我知晓。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蓄势待发的惨白手臂，语气带上了一点安抚，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淡然：“……这几个外乡人，今日还不能留在您这儿。可否，看在我的薄面上，暂且歇息片刻？”

　　话音落下，桥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只有溪水依旧潺潺流淌。

　　雷刚和周铭一脸错愕和难以置信。跟一个索命的水鬼讲道理？还说什么“薄面”？这人怕不是疯了吧？

　　方琳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林淮之。杜广生也张大了嘴。

　　沈砚死死盯着林淮之，那股强烈的熟悉感和心悸感前所未有的强烈！他刚才叫那水鬼什么？陈阿婆？他认识它？他能和它沟通？

　　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在林淮之说完那句话后，桥下那原本怨毒狰狞、蓄势待发的水鬼，动作……竟然真的停滞了！

　　那些高高扬起的惨白手臂，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了半空中。水草下那张浮肿模糊的脸，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窝望向了桥栏边的林淮之。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对峙。

　　几秒钟，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那些僵硬的手臂，开始缓缓地、无声地……向下垂落。水面上翻腾的泡沫逐渐平息。那个臃肿的、覆盖着水草的轮廓，带着浓重的不甘和怨毒，缓缓地、缓缓地沉回了浑浊的溪水深处。

　　水面荡漾开一圈圈涟漪，很快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清澈，只剩下几缕断裂的水草随波飘荡。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阳光重新洒在青石桥上，暖洋洋的。

　　但桥头石阶上的五人，却如同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浑身发冷，僵立当场。

　　林淮之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温润平和的笑意，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他看向惊魂未定的雷刚等人，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让诸位受惊了。陈阿婆生前……也是个苦命人。执念难消，惊扰了亡魂，多有冒犯。她既已歇下，诸位便可安心去桥下探寻了。只是……”他目光扫过桥下清澈的溪水，意有所指，“水中之物，映照人心。执念深重处，易生幻象。还请务必……心静。”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径自走回自己的茶摊，重新提起那把小铜壶，慢悠悠地开始冲洗茶杯。袅袅茶香再次升起，与空气中残留的水腥味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诡异而荒诞的氛围。

　　沈砚看着林淮之平静泡茶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自己扶着石栏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冷汗。

　　心静？

　　刚才水中倒影里雷刚身后的诡异影子……是幻象吗？
　　林淮之仅仅一句话，就劝退了那恐怖的水鬼……他到底是谁？
　　那句“映照人心，执念深重处易生幻象”……是在暗示什么？

　　无数疑问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而心口那股对林淮之挥之不去的悸动与熟悉感，却在此刻，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冰冷和后怕，变得清晰而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桥下恢复平静的溪水。任务还没完成，那枚“平安”长命锁，还藏在未知的凶险之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