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之花》秋彼岸の夏

1、第 1 章

　　春的季节，空气里有一种薄薄的暖意在浮动。我在归家的小径旁望见一棵初绽蓓蕾的樱花，粉红色的花朵娇艳动人，蓦地使我想到着着碎花和服的日本少女，微微地低着头，光洁如玉的脸上漾着青涩的浅笑。她们该是以手提着裙脚，拘谨而又充满好奇地向着抹上绿颜色的山岚走去了吧，她们的笑声也总该是细碎柔美的，笑声里荡着一种清冽的古茶香，如同历经严谨的茶道后酝制的精品，清爽的香气中满是日本的味道。

　　于是我忍不住，不由自主地折了一枝花儿，带回家中养在紫红色的茶水杯里。养花的水自然是寒碜了些，比不上日本本土带着海风气息的雨水，甚至连本地的雨水或露水也不如。我惟恐委屈了它，小心翼翼地托着那杯子，再把它端放在朝向阳光的窗前——向着东方，也向着那杯中天使的故乡。

　　天色晚下来的时候，我回到窗前，那粉红色的花儿在微凉的空气中孤独地静默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莫非它也在回忆它的往昔，从远离了梦中的故园﹑从在他乡的土壤中生根﹑直到如今这美仑美奂的绽放？莫非她那看似平淡的往昔所给予它的却是波澜起伏的不泯的悲喜？我突然嘲笑自己太傻。这样美丽的花儿又怎么会没有属于自己的往事呢，然而又何需再提这些，想得多了岂不就破坏了这一幅白得纯净又静得彻底的画面？

　　我在朦胧的暮色中凝望着它，它也微启羞涩的眼眸，用如水般明澈的目光回望我。我突然想到浮士绘中高雅的宫廷女子，继而又想到唐朝的中国画中对于女性淋漓尽致的描绘。那润滑的肌肤，那高贵自信的仪态，还有那眷美恬静的神色，无不幽幽地透着一脉东方的气息。虽然西方的古典画家也尽其所能地描画光影中美丽女子的肌容，但他们终究表现不出东方女子特有的文化韵味。也只有如樱花般安静细腻的东方绘画中的女性才能让人产生恬美的如饮茶般惬意的感觉，才能让人用灵魂去体会古老文化中深层的含意。面对这一枝俊秀的花朵，历史似乎在瞬间浓缩了﹑凝固了。包容进一切的沉思与叹息，也收留了一切沧桑与泪水。

　　我痴望那柔美的花朵，蓦地发现原来它并非是纯粹的粉红色，那是洁白中自然漾出的红晕，像极了少女羞怯的面颊。而她那层层褶皱的花瓣却分明是一袭婆娑的长裙，虽不华丽但朴实大方。假如她就是一个美丽的日本女孩子，不论她是来自温暖的北海道还是来自清丽的伊豆诸岛，在这个樱花盛开的季节，她都不该仅仅是迈着纤小的步子上山踏青的。她还要去向斑驳的海边，迎着海风吹来的方向低头虔诚地祈祷，让自己洁净完美的灵魂与天空大海融为一体。倘若没有岛国的土壤，倘若没有海风的轻抚与海水的滋润，我猜想她绝不会如此地清秀美丽；而倘若不是来自于一个刻满岁月沧桑与历史印痕的国度，我想她的美更不会显得如此地深刻﹑如此地完整。

　　深夜的月光是高贵而沉默的，她肆无忌惮地接受地面上万物的仰望却还一凄清如水的目光。在大陆的尽头，在海的那一端，该也是这月光抚慰下的春夜了吧？眼前的花儿却依然静默着。此时此刻她的思绪又被什么美妙的畅想占据着呢，是依然如故的﹑毫无中断的追忆，还是浓烈彻心的思乡情节？或许她早已然进入了梦乡，梦中有古旧的寺院，有暮时的彩云；梦中有富士山上永不消融的白雪。

　　可以想见，在这样的季节里，东京的街头该已经是花团锦簇了，沿街缦立的樱树该是开出了如晚霞云霭般嫣红姹紫的花儿。街旁仿古的茶肆饭馆里该依然有坐在榻榻米上舒心自得的茶客或是细嚼着可口的料理而心满意足的食物客。也许在这些地方人们依然可以听到如泣如诉的日本味十足的古乐吧？伴着樱花女子的轻唱，那音符分明地顺着岁月的足迹往回漫游去了。再往回一些，该也有唐宋王朝的痕迹了吧？人们说唐朝的中国文化是日本文化的母体，只可惜如今的我们再无力冲开历史的迷障，也不能切身地体会到盛唐那包容万象的景致了。于是只有从传统的日本乐中，从着着和服的樱花女子的倩影里，我们才或许可能搜寻出一些属于我们本国文化的残破的遗痕了。然而尽管残破，我们自己迷失的心灵总算得到了些许的抚慰，至少我们并非无家可归的浪人了。

　　眼前的樱花让我落泪了，鼻端也并不发酸，眼角却湿润了。这美丽的花儿终究是要谢的，她鲜活的面容也终究要干萎，我不知道在多年以后的东京城，我是否还可以找得到樱花一般淡淡的女孩子，我也不知道多年后的自己是否还能从闹市街边的茶肆里的日本古乐中听出一些什么，然而我却倦了。让我伴着这月光中的花儿睡去吧，让我在梦中着一袭碎花和服，到绿野的山间或是澎湃的海边吧，让我带着这安静的花儿飞向她的故园，为她，也为我自己寻一处归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