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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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之末。心中突然有一种来自亘古的抽痛。眼前浮现的色彩触目惊心。我曾说，我是色彩的囚徒，其实不然。我是它的爱人。
尺八。他有一天突然问我。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童年的色彩，然而模糊了，记不得。我说，退而求其次，我会选择明黄，最炫目的那种，仿佛南非沙漠上的骄阳。然而要更温和润泽一些。或者桑巴草裙下泥土的色彩，然而却又更粗犷干脆一些。
他很无奈地笑。你真是个怪人。我也笑，尺八是青铜色的。
樱花老树。东京街头最绚丽的季节，覆没了道路的芳香。我说，我没有到过东京，甚至樱花我也没有见过。然而我见过艺妓，就是把面孔扑打得烈白的那些和服女子，我听过她们舞蹈的身姿周围萦绕的令人骨软的音乐。很讽刺。奏乐的乐器竟和我同名，于是我无可选择地爱它。
它分明来自盛唐宽阔的街巷茶肆。那是种怎样的色彩。入夜的大小街巷漫泛着夏花熏香的醉人气息，大大小小燃着暖黄灯笼的店家门边流涌川行着步履蹒跚的阑珊醉客，大绸的座垫与软褥，刺眼的金银绣工。空气蒸腾出陈年古酒的冽冽醇香，整座城市成为迷离乐音与绝望饮泣的托盘。古长安的色彩。归结不出，然而确定是暖的系列。也许绯红如浓霞艳影，然而更有温度。
几乎要爱恋所有的色彩了。因为坚信。每一种的存在都会有它特定的意义，也许为了另外一种的存在，已经死去的或是将要诞生的；也许为了本不是存在的存在。迷乱了视野的各样光谱带着不同的温度扑向我眼部的神经细胞，于是我的心随之或快或慢不自觉地在我地身体里轰鸣。绛红是西藏僧侣弥漫熏香的拖地长袍，紫蓝是幽深午后阴亭柱脚的傲冷清兰，墨绿是热带森林深邃烂漫的雨季洪泛，当然有明黄。
明黄是什么？他笑得很狡诈。
不知。这是我唯一无法捉摸的色彩，就如我的童年一般不可晰说。也许那就是一种退了色的明艳。尺八是明黄的奴隶。然而我想知道，在你的心里明黄是什么。
不知。太抽象。也许某一天我会明白吧。他突然忧伤，紧紧地拉住我的手，
久久的。我的手心分明在冒冷汗。
二
听过尺八吹奏出的曲子么？
没有。然而你会想到什么。
江枫渔火。入夜泊船。熏染了酒气的渔灯。码头茶楼的喧嚣。你呢。你想到什么。
我想到了艺妓。
如果不是今天，我也会想到艺妓。然而我在老去。所以我不会再想到她们。她们是可怜的。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他低头，紧紧地闭眼。
是宿命。你知道，我们不能决定我们会是怎样，我们永远在被决定着。
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某一天我会去听——尺八是吗。听过我就会了解她。他放开了我的手，侧身远走。秋风萧瑟地吹起来，他的宽大外套被侵入的流动空气膨胀起来，有一点摇晃的趋势。我们都是瘦的，我想。
他孤独的背影消失在天桥的那头。我低头，迅疾的各色车辆带着身后明红的灯光流淌，仿佛飞飘起来的长夜渔船。
三
昨天夜里突然好难过，又一次迟迟地回家，享受午夜大街的清冷空旷。秋天。风很肆虐，仿佛冰厅里满身银白的狂舞女子。他曾经带我去过那儿，刺耳的音乐，嘈杂的人流，每一口饮料的啜饮都剑一般地直刺进心里，一道寒光于是从嘴里晃晃地割出来，疼痛然而畅快。绝望的冰冻颜色。很像现在。可是终于再没有去。一次的深刻印象竟然须要用拒绝来阻隔遗忘。况且，我很明白什么不属于自己。
烈风。简直将我撕裂。我低头把自己的脸深埋在衣领里，长发远远地飘在身后。路灯已经熄灭，整个世界黑暗而冰冷，仿佛人世的深渊。我不可自拔地绝望，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已经死去。然而终于恢复知觉，心里只有一个逃离的意念，尽管没有了对任何幸福或危险的意识，也想不到什么时候这样的状况可以结束。我克制着自己不要想到他，我们都应该是孤独的。
可以听见自己的喘息声，突然想，从前被活埋的可怜灵魂在就要离开□□的时刻听到的是否就是这种声音。然而我是幸运的，我还有回到明媚世界的机会。
关门。明黄灯光。软的床褥。终于归来。不洗漱。我用被褥把自己紧紧地包裹起来，想着自己和蚕蛹的区别。
享受温暖。
我将在光明中醒来。这是多么奢侈的拥有。
四
冷空炫阳。冻结。冬之风。灰而透明。
这原本就是一个不连续的故事。
就像多年之后我再次遇见他。惊讶于他竟长了一副与印象中完全不同的面孔。我不由伸手，胆怯地探求他面部突兀而坚韧的骨骼，黑红的皮肤。好奇怪，我说。记得你是一个白皙英俊的孩子，就像古代江南书生。你不是你。
不屑的笑，夹杂着一丝的狡诈，好熟悉。我望向他目光的深处。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塔希提。高更的梦想家园。不觉得我几乎成为他画中的人了么。
谎言。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抬头凝望深冷的高空，狠狠地吸进一口气。我去了我的梦中，死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我又复活了。你知道的，拥有新生的人总是会获得新的血肉之躯。很荣幸你还认得我的魂灵。
我很惊讶地抬头凝望他，一个新的他。利风削过我的面颊，在我的心中留下一道又一道的伤痕。我想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他闭眼，似乎在聆听一种古老的音乐。许久。那么你可以做最唯美的猜测。
知道就是知道，不需要猜测的。可是现在我不想说出来。还记得我最喜欢的颜色么？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是向日葵的颜色。他冷冷地回头，使劲地紧了紧自己的风衣。我要回我的塔希提去了。
那么，我去布列塔尼吧。这样我们就不会相遇，也不会彼此忘记。
我没有说出最后一句话，只在一片死寂的寒冷中目送他熟悉的孤独背影。天气太糟了，天桥下竟是没有车的。该下雪了。
五
昨晚我听了尺八吹奏的曲子了，一个日本朋友寄来的。
冷静。我告诉自己，而后强烈抑止内心狂涌的激动，就像曾经在写生课上向巴西红里加进凝白的颜料。我知道只有不被打断的情况下他才会义无反顾地说下去。
你说的对，想不到艺妓的。我几乎听了一夜，可是我没有想到艺妓。
我感到他在窥探我的表情，虽然他一直凝视着天桥下灰脏的路面。
我闭上双眼，晚风灌流过我的胸膛。那么，你也老了。
是的。我听不懂尺八。曾经安慰自己一定能懂得的，可是我失败了。虽然犹豫了很久，依然决定打开那盘CD去面对自己的失败。
我的心在隐隐作痛。他不是个轻易把失败说出口的人。他应当不屑地说，太单调的音律，没有厚度，也没有色彩。
可是，他却承认了。
听了一晚的尺八，我的眼前始终只有一片向日葵地。骄阳。咸汗。回归土壤的本质。时光凝固。该是法国南部的乡村吧。并不遥远的年代。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他。我看到他的心在疲惫和衰老。
他再次深深地呼吸，仿佛要用充满了城市尘土的污浊空气填充自己的灵魂。从前他也深呼吸，可是没有一次显得这样地决绝而痛苦。
知道吗，我尝试了很久。明黄和银灰始终混合不起来。他们属于两个不相融的色系。
我勇敢地低头。尺八知道一切，从一开始就知道。然而尺八太信任明黄，总觉得它就该是一切的色彩。其实最初我就不该爱上它，不该死心塌地地做它的爱人。水蓝或是绛紫都要好得多。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融化。
忘掉吧。很高兴你听了尺八。我拉起风衣的肩帽遮住自己的脸庞，转身离走。我知道他不会转头看我，因为他会一直盯着银灰的路面，他是它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