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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无色 贴面礼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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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霜无法看见颜色。
什么是颜色?什么是绚丽?
她不知道。
每次听着身边的侍女叽叽喳喳的讨论这些,沉霜总是会很小心翼翼的记录下来每个颜色名字对应着的物品。
她很清楚,这是无色症。
多有趣啊,高贵的永月公主,锦衣玉食的贵族,竟然也得上了平民才会得的病症。
这是个秘密。
沉霜谨慎的保守着这个秘密,父亲也被她蒙在鼓里。
这也多亏永月地的常年黑暗,否则即使再怎么谨慎,自己也会被人发现的。
在永月地的贵族圈中,永月宫的小公主总是深居简出,她既不参加任何舞会,也不会出席在任何盛大的典礼上。
永月王对此很是担心,因此在这次日暮王的加冕典礼出使一事上,听到沉霜想要去看看的王立马便应允了下来。
沉霜想去日暮地的原因也很简单。
她仍抱有一丝希望,自己的眼睛只是在月光之下看不见颜色而已。
然而事实证明,在阳光下,那双美丽的浅绿色双眸也无法看见侍女口中那些绚丽的颜色。
白、黑、灰。
这是沉霜能看见的所有颜色了。
这几年小心翼翼地欺骗着所有人的她,似乎总是在一片黑暗的迷宫中行走,高耸的黑色砖墙与狭窄的黑色道路让她喘不过气来,她迫切的想要逃离这里,却被窒息感堵住了咽喉。
不停的奔走、呼喊,繁复的长袖被杂乱的荆棘撕碎,浅色的明月高悬着,冷冷的俯视着迷宫中的一切。
透着光的出口近在咫尺,沉霜的心中刚泛起一丝欣喜,一只手却搭上了她的左肩。
“沉霜,你要知道,无色症是平民才会得上的病症。”
“都怪你那个低贱的母亲,将这肮脏的血脉留在了你的身体之中。”
那是,父亲的声音。
她呼吸一窒。
沉霜猛然睁开双眼,看着日暮地精巧美丽的木制天花板。
“不是的、才不是的!”
我的母亲她……很好。
很好很好。
苏醒过来的沉霜只觉得有些迷茫,有些悲伤,有些不知所措。
即使来到日暮地之前心中就做好了各种猜想,沉霜的内心未免还是有些苦涩。
她呆呆地看着日暮地木制的天花板,眼前的世界却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
“公主殿下!”
沉霜转过头,是随她一道而来的侍女。
她定了定心神,问道:“是谁送我回来的?”
“公主,是永日地的使者送您回来的。”
是那天的那个人?
来不及思考这个,沉霜接着问道:“在我身上,发生什么事了?”
“公主,您昏倒的原因日暮新王已经下令去调查了。”侍女小心翼翼地解释着。
“……”沉霜沉默半晌,一股莫大的无力感从心头传来,她揉了揉眉心,环顾四周,“刚刚日暮新王来过了吗?”
侍女点点头,她偷偷抬起头,看着面前像聆月花一样精致美丽的小公主。
因为永月王的命令,小公主身边的侍女流动性总是最大的。
无论是怎样性格的侍女,在离开公主身边后,总会对公主的美丽赞不绝口。
——天间月亮的光辉照亮无尽的银河,人间公主的美丽照亮永月的国土。
民间有关公主的传言并不多,但这一条传闻却是最有名的一条。
侍女情不自禁的想起初到日暮地的那一天,金色的阳光与小公主的金发交相辉映,如同波光粼粼的河流。
这样的美丽,任何人都无法拒绝。
即使是日暮王。
“我知道了。”沉霜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给我梳妆吧,我要出去走走。”
侍女连忙上前去。
坐在梳妆镜前的沉霜,对这起事件的来龙去脉了然于心。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父亲终于到了想要用到她的时候了吗?
“我的那枚金球呢?”
侍女连忙回答:“我给您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了。”
沉霜点点头:“待会出去,我一个人就行了,你不用跟着。”
“那公主的安全……”
沉霜睁开眼,隐藏住眼底的疲惫,声音柔和冷静:“请不要随意否定我的意见。”
“我……”侍女刚想说些什么,却在抬起头接触到沉霜冷漠的视线后改了口,“好的,公主。”
沉霜闭上双眼,没有再回答。
日暮宫的钟声开始被敲响时,沉霜的双脚再一次踏进了日暮宫的地砖上。
昨日的影画仍然被阳光投射在相同的角度,不同于永月宫侍女们宽大的裙摆,日暮宫的侍女总是穿着轻纱制成的衣服在木制的红色宫墙间行走,身姿轻盈的像是水面上泛起的波纹。
一、二、三……
钟声敲响了十二下。
现在是日中时分。
沉霜将帽子的系带调整了一下。
今天该去哪里看看呢?
忽然,一阵喧闹嘈杂的声音传到了沉霜耳中。
眼睛不太好的人,耳朵一般都会十分灵敏。
沉霜愣了愣,她悄悄的走出了暂住的宫殿,循着声音向前走去。
沉霜眼神顿了顿,她看着人群中起舞的女子,相较于前不久相见时的装束,她的手腕处多了两串悦耳的铃铛,随着女子动作的震颤发出清脆的声音。
是……初晓?
沉霜站在树后,宽大的裙撑将灌木丛挤到了一边,发出了簌簌的声响。
初晓在跳舞,她的身形很优美,皮质腰带上垂下的珠链随着她的身姿摆动着。
随行的女侍敲打着小鼓,一旁的日暮宫女侍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初晓的舞姿,更有甚者情不自禁的加入到了初晓的舞蹈中。
沉霜好奇的看着远处的场景,在永月宫,很少很少会有人这样在非正式的场合跳舞。
暮日之光为正在跳舞的初晓镀上了一层浅色的光芒,听说暮日是金色的,联想起初晓身上的金饰和从小到大度过的书籍,沉霜开始思考起来这种颜色会是怎样的……感觉。
是像食物吧?会让人感觉到满足且安心的色彩。
——可食物并不会发光。
沉霜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比喻。
那么,是像火焰吧?会让人感觉到暖和的色彩。
——可火焰靠太近,会让人感到灼热。
沉霜又摇摇头,又否定了这个比喻。
她苦苦的思索着,以致于面前多了一片阴影都浑然不觉。
“你好呀。”一张温柔的脸庞出现在沉霜面前,“公主殿下,您还好吗?”
沉霜一愣,随即她抬起头,看着初晓的脸,她的眼睛上涂抹着亮亮的颜色,嘴角微微扬起,像是一抹春风般的笑意绽放开来,还有细密的小水珠从额际的发根处渗出。
沉霜回过神来。
“昨天,是你把我送回去的吗?”
初晓点点头,她深色的眼眸中满是担忧:“是的,昨天可把我给吓坏啦!幸好我接住了殿下,不然殿下就摔倒递上去啦。”
沉霜脑补了一下当时的场景,没有初晓的话……结局确实会很不优雅。
“很感谢你将我送回去,永日地的外交使者。”沉霜回答了初晓的话,“我没事,只是舟车劳顿而已。”
这也应该会是日暮王不久之后的调查结果。
沉霜在内心悄悄补充着,她很明白,这只是一个创造机会的幌子而已。
哪怕日暮新王提出要杀掉自己,自己的父亲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同意吧?
“那我就放心啦,”初晓眼底的担忧隐隐褪去了几分,她的神色又轻快起来,“殿下在看到我的舞姿后,可否有一丝欢心?”
“你的舞蹈很好看。”沉霜认真的说着,“我很喜欢,但你流了这么多汗,以后还是不要跳了吧?”
看见沉霜主动引出了话题,初晓也心情愉悦的接话:“诶,为什么?殿下不喜欢吗?”
沉霜连忙摇头:“不是的。”
“那是因为什么?”初晓穷追不舍。
“因为我害怕你消失。”
消失?
初晓愣了愣,她看着面前的金发的小公主,她穿着沉月宫浅紫色的宫装,白色的蕾丝衣袖层层叠叠的吹落在绣着残月纹的蓬蓬裙上,像是一朵纯白无暇的风中之花。
为什么要担心这个呢?自己即使真的消失又如何呢?
一个锦衣玉食的公主,为什么要因此而担忧?
初晓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融化。”金发的小公主看向地面,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浅绿色的双眼,“不是吗,书上说,冰融化之前也是会流出水珠的。”
常年居于深宫,因为永日地与永月地天然的对立局势,除了简单的地理知识外,永月王禁止任何有关永日地人文方面的书籍流通。平日沉霜接触到日暮地的书籍都寥寥无几,更别提永日地的书籍了。
早年流落民间的经历也只让她认识到,热量,是排在食物面前的第一需求。
没有食物,两三天才会死;没有热量,你甚至活不到钟声敲响二十四下。
初晓愣住了,随即,她温柔的回答:“不会呀,这是汗水。”
沉霜认真的追问:“不会融化吗?”
“对,人是有心的,有心之人是不会融化的。”
“那真的太好了。”沉霜笑了起来。
这是初晓第一次看见沉霜笑起来的模样,她愣了愣,情不自禁的伸出了手,脑海中却突然回想起了课本上“永月人很重视社交距离”的字样,手便僵在了空中,伸也不是退也不是。
?
沉霜看着放在自己脸颊旁的双手,犹豫片刻,将左脸轻轻的贴在了初晓的右手上。
她浅金色长发抚过初晓的手腕,初晓身体微微一抖,她感受着对方微凉的皮肤,知道那半张脸染上属于自己的温度。
沉霜抬起头,她眼中似乎有些忐忑,声音也带着几分踌躇。
“永日地的礼仪……”沉霜小心翼翼的问,“是这样的吗?”
永日地的社交礼仪确实是贴面礼没错,但一个公主,难道没有人教导她各国的礼仪吗?
初晓有些诧异,她本应该很擅长处理这种外交突发情况的。
可时、可是。
她的心就像是被染料沾染蔓延的丝巾一样,悄悄地被隐秘的雀跃与欣喜给充满。
用时,这欣喜也让她有点不安。
这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初晓感受着柔软微凉的金发划过掌心。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初晓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没错,公主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