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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银烛 ...

  •   这下谁也不必争。太子殿下端坐主位,左边是三位皇子并两位太子洗马,右边则是伴读们两两而坐。

      韦少恒是跟着太子殿下一道进来的。他挤在江沉玉和郭通中间,正两眼放光地瞧着对面的顾青翰。
      顾少将军没半点不自在,反而受用极了。他斜倚凭几,悠然小酌,一派的风流倜傥。

      夜渐渐深了,湖面微风轻拂,沁人心脾。
      可萧璘却觉得冷飕飕的。他一言不发,缩着肩膀,鹌鹑似地坐在下首。
      偏太子萧玮要点他的名。

      “适才听得五郎颇有进益,我甚感欣慰,”太子举起酒盏,眉眼微弯,朗声道:“诸位郎君与小弟一处读书,正可不拘身份,择善者师之。”
      众人皆称“是”。

      宫人们续上烛灯,点了两炷伴月香应景。五色酥饼、鸭脂卷、碎金酪浆,装在漆盒里,和枇杷、朱柰、龙眼等瓜果一道端来。
      “我虽在朝中,也常同学馆的博士相谈,”太子殿下话说到一半,皇帝身边的内宦走了进来,老脸堆笑,道:“圣人听说您和皇子们都在船上,特赐凉州的葡萄酒,聊以助兴。”

      冰过的酒水,盛在两只大银瓮内。另有两名婢女捧着整套的蕉纹水晶杯,立在宦人身后。
      太子起身谢恩,命人斟酒,举杯道:“既得此酒,怎可无诗!含瑜,你说是也不是?”

      陆怀瑾今夜被抓着写诗作赋,还要应付宝庆公主的纠缠,此刻已是精疲力尽。
      再者,他看太子主要是想试试自家弟弟的文采,于是摆摆手,说:“太子殿下就饶了我吧,如今是腹内空空,文思穷尽矣。想必几位皇子殿下还未尽兴,依我看,今夜有佳酿相佐,何不联句?”

      “含瑜不必过于自谦,母后都赞你是陆家子辈的表率。他们几个小孩子,如何比得上你?”
      “殿下谬赞,我、我实在无法,自罚三杯,自罚三杯,”陆怀瑾也不管太子应不应,赶紧喝了。

      顾青翰是一路看着他如何被抓差的。太子素有分寸,他当即无情地取笑道:“我看你就是想喝酒了。殿下可千万别放过这小子!”
      太子固请了两回,见陆怀瑾执意推脱,也就作罢,转而道:“你既不肯,那便出个题吧!”
      这下是绝不能再辞让的了。

      陆怀瑾环视四周,远处是棠棣楼的通明灯火,更远处则是漆黑一片。众人皆看他要以何为题,只见他举起手中水晶杯,绛红的酒液澄澈可见,在莹莹烛光下更显剔透。
      郭通心想,陆郎君难道要以酒为题,正要思索出几句备用。

      陆怀瑾清冽的嗓音幽幽响起:“我听说这是宾国的贡物。灯火之中,愈见其清,果然不同凡品。”
      这是要以水晶为题了,崔容暗暗揣测,侧身打算提醒一下韦少恒。
      不想,韦少恒一心扑在顾青翰身上。他只觉得少将军英姿勃发、冠绝古今,真不愧是当世豪杰。哪里注意得到同窗投来的暗示。

      崔容气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翻完担心被人瞧见,索性转到另一边,正好对着江沉玉。
      江沉玉见崔容突然朝他微笑,不明所以。
      他看来看去,发现崔容身前的食盒里没了龙眼,于是抓了一大把带着叶子的补上。
      这果子清甜可口,寻常不曾见,江沉玉觉得稀奇,一连吃了十来个。身后侍立的宫人见他喜欢,便连着往里添。

      只是,他完全会错了意。若非太子在场,崔容必要调侃挖苦一番。
      至于现在,他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微笑、一个傻笑。

      光影重重之间,陆怀瑾总算出了题,“然无灯,则不能见其清质。我看,就以烛火为题,如何?”
      就在此时,承香殿的女官前来,对太子恭敬道:“太子殿下,皇后殿下要请陆家郎君。”
      陆怀瑾登时神态僵硬。皇后是不会要见他的,只可能是公主的意思。他满脸慌乱,急切向太子求救道:“殿下!”
      妹妹与友人之间要选谁,自不必问。

      萧玮挑了挑眉,挥手笑道:“含瑜既无好句,便去陪母亲她们罢。说不定陛下赏赐,届时又有了呢?”
      “殿下,殿下我——”
      “去吧。”
      “殿下,太子殿下!”陆怀瑾欲哭无泪,一步三回头。

      “慢。”萧玮突然想起了什么,出言阻拦。
      陆怀瑾满怀希冀,期待着能留下来。

      “既然来了,”太子殿下看也不看陆怀瑾,对那女官道:“我们正在联句,以烛为题,姑姑便替我们开个头,如何?”
      那女官讪讪赔笑道:“太子殿下,老奴哪里会这个?您就别取笑我了。”她原是王家家仆,同皇后一道入了宫,尤擅烹调,郑愔便是她认的干女儿之一。

      “姑姑不必过谦,”顾青翰也认得她,附和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不拘韵律的。实在不行,姑姑还可以请人代劳嘛。”说着余光瞥了一眼陆怀瑾。
      女官没明白顾青翰的意思,急着带人回去复命,道:“既如此,几位殿下可别笑话老奴。”

      “哪里哪里。”
      “姑姑请说。”
      在一众小孩子的清脆嗓音中,女官躬身道:“明烛映绿窗。”说完赶紧就将人带走了。陆怀瑾即到嘴边的首句,就这么胎死腹中了。

      顾青翰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见萧玮也愣然,不禁发笑,催促道:“殿下快接吧!明烛映绿窗呢!”
      太子摇了摇头,失笑道:“怎么下一句就是我了?拿酒胡子来。”

      酒胡子是行令的酒具,雕作胡人模样,使其旋转,停下的时候指着谁,谁便要依照酒令喝酒。他们以此定联句的顺序。
      侍女取来酒胡子,正要转,顾青翰跳出来说:“我来我来!”说着将它按在堂中小几上旋,不足半刻便正中太子殿下。

      萧玮虽疑心顾青翰使了手段,可又觉得无需推辞。他起身踱步,幽幽吟道:“金枝拂流波。”
      画舫烛灯辉曜,确实仿佛在湖面鎏金施彩。

      众人一阵赞叹,顾青翰才要转酒胡子。
      伴着几声咳嗽,一名出人意料的不速之客上了画舫。炎炎夏夜,来人穿一袭略显厚实的锦袍。他面色苍白,时不时站定喘息,眉间总带讥诮之色。

      “太子殿下竟找了这么个清凉之所,”萧寿咳了几下,见几位弟弟都在,面上浮出一个敷衍的笑,道,“难怪都躲在里头不肯出来。”
      泰王一进来,船内氛围顿时冷了下来。顾青翰也收了笑,朝他作揖。
      “这是在密谋什么?一个个都紧绷着脸的。”泰王说话一贯如此。

      萧玮笑着迎了上去,唤道:“二哥。”
      萧祈云突然站了出来,朗声道:“二哥,我们正在联句呢!二哥师从杜杨二公,必有锦绣文章,不如坐下一道联句?”
      他笑吟吟的,看起来像个听话守礼的乖巧孩子。

      泰王虽有大儒教导,但宫宴之中,每回不是突然病发,就是身体不适,从未有人见过他吟诗作赋。六殿下这样提议,倒是教太子也好奇了起来。
      “是啊,二哥既喜此处凉爽,何不坐下同我们一起?”太子这般说了,旁的皇子也随声附和。

      周遭皆是一张张笑面孔,不知是真心邀他,还是想看他出丑。
      萧寿愕然,本能地拔腿要逃,迎头便碰上一尊“铜像”。
      顾青翰拦住他的去路,笑着劝道:“几位殿下这般相邀,泰王殿下又何必推辞呢?”

      手腕被人握住,激得他有一瞬觳觫。他侧过头,是萧玮的脸。
      “二哥与我同坐可好?”太子这样亲切,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萧寿就这样半推半就的在太子身侧坐下了。他自己都觉得恍惚。
      内侍官将抄记好的两句递给他看,他下意识地皱眉道:“首句谁起的?”
      “是承香殿的王姑姑。”
      萧寿闭上嘴,不再提这茬了。

      太子依旧拽着他,晃了两下,笑道:“既然二哥觉得寻常,那下一句就请二哥赐教?”
      “就是就是,”七皇子萧成金仗着年纪小,起哄道,“小弟也想见识见识二哥的才学呢!”

      “银鹤孤夜星。”他说的声音太小,傅临风没听见,也跟着皇子们叫嚷,骤然就被太子盯住了。
      小胖子赶紧住了嘴,才忽觉四周静得可怕。
      萧祈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心道:这傻子跟着七郎起什么哄。

      太子殿下怪满意的,跟着念了两遍,“银鹤孤夜星,银鹤孤夜星。很好,二哥往后要多出来走动走动才是!志渊,你觉得呢?”
      “是......是极好!”傅临风紧急恭维也逃不掉太子安排。

      “下一句就你来联吧。”
      “啊?!”
      萧寿瞥了小胖子一眼,又见萧祈云皱眉,出言道:“既是游戏,无奖惩可不好玩。不若以香刻为限,时辰过了想不出来的,就罚酒三杯,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好。”

      随着太子殿下一声“好”,傅临风顿时浑身冒汗。
      眼见着宫人取出铜炉,点上了一支金屑雪檀香,腾起烟云袅袅,像索魂的白绫。

      他身边就一个专为五殿下捉刀代笔的言子笙,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的作壁上龛。

      随着香气渐浓,众人渐渐都朝傅临风看过去。
      萧璘面带嘲弄地扫了一眼身边的六弟,只见萧祈云面上照旧是淡然自若,手中的羽扇却不再摇了。

      装模作样,萧璘见状,暗自腹诽。
      旁人或等待、或催促。

      江沉玉正小口小口地喝着葡萄酒,双颊浮现淡淡的红晕。他觉得每句都好,人家说一句,他就跟着点头,见傅临风卡壳,也有些着急。
      不过,他转念又想,这葡萄酒甘甜可口,喝酒怎么能算是罚呢?

      时限将至,傅临风才期期艾艾地开口吟道:“暖、暖辉,摇、摇绮罗,暖辉摇绮罗。”说完自己都松了口气,掏出绢帕擦汗。
      萧祈云再度摇扇,目光移开,却刚好对上喝得半醉的江沉玉,心里骤然一紧:这小子待会儿能接上吗?
      六殿下在这担忧,江沉玉却朝他举杯傻笑,惹得萧璘在一旁偷笑。

      婢女接过酒胡子转,没曾想一个手滑,恰巧飞入少将军怀里。她惊惶失措,忙垂首谢罪。
      “无妨,天意如此,”顾青翰伸手示意婢女起身,捡了酒胡子往空中投掷,旋即拔剑而舞。

      鳞甲寒光,倏忽而至。
      只听得一点响动,那枚酒胡子正正好好落在他的剑尖上,不断转动。
      顾青翰得意地朝那婢女挑眉,笑吟道:“挽剑惊芳菲,听风斗坂坡!”

      还不及太子开口,同他近在咫尺的韦少恒便跳起来,大声叫好,口中念念有词:“不愧是青庄哥哥!”他双掌拍得通红,见顾青翰朝他微笑,顿觉此生足矣。

      直到顾青翰收了剑落座,韦少恒才察觉到周围一片宁静。
      因着一腔热血,他倒也有了下句,忙找补道:“太子殿下,方才见少将军舞剑,我也得了两句。”说完也不等太子颔首,就急急念了出来,仿佛晚了一刻,就有人同他抢。

      “飞将龙庭出,弯弓石虎破!”
      恰逢此时,棠棣楼处传来箫鼓之声,撼天沸云。
      高昂的琴音裹挟着一阵疾风,越过静谧的湖面,晃动燃得正旺的烛灯。宫人光顾着看少年将军的舞剑英姿,忘了挑灯剪芯。

      两盏灯捻被浸透在油脂中,不堪重负,骤然熄灭。
      光影摇曳,琉璃杯盏映射出冷冽的色泽,令这座停在湖畔的画舫恍若幻境。酒胡子从剑下逃生,骨碌碌地滚落在龙眼壳里。

      江沉玉将它捡起,就听得太子语调含笑,赞道,“柏茂此句倒是威武不凡,酒胡子呢?”
      崔容离得近,先声夺人道:“士衡兄!到你了。”
      烛火摇晃,光影浮动。他的面容一半明晰,一半则没入阴翳之中。

      眼前是缥缈空幻富贵之地,耳畔却是铿锵有力的金石之音。
      两者交叠,唤起了江沉玉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与竭力想要忘却的过往。他怔了片刻,以至于堂中所有人都侧目过来。

      “士衡兄?士衡?”崔容见状,又加了两声,“太子殿下可等着呢。”
      萧祈云抿了抿嘴唇,开口道:“何必着急呢?”

      “六哥说的是,惊人之语,可要好好想一想,”萧成金接过话头,阴阳怪气道。他们一处上学,谁不知道江士衡的学识文思,尤为低劣。
      听了这句,萧祈云冷哼一声,道:“他能接上就不错了。”

      “远戍,”江沉玉慢慢吞吞吐了两个字,神态迷茫,缓缓道:“远戍久别离,人事漫寥落。”说完觉得怪耳熟的。
      萧成金正要说话。
      座上太子点头,笑道:“虽引前人,倒也贴合。一行,你既心急,可是有了好句?”于是,七殿下的讥诮也就收了回去。

      堂中的烛火重新续上,一时间亮若白昼。可不知为何,氛围倒冷了下来。
      崔容才思敏捷,手中把玩着水晶杯,接道:“黄尘碎骨埋,西陇霜林默。”说完,挑衅似的看了眼江士衡。

      谁知江沉玉半点不察,还对他点头傻笑。
      “归雁无可寄,”萧祈云莫名不快,也不管酒胡子此刻还在旋转,起身吟道:“远客忆飘泊。”嗓音如玉珠委地,更添清寒。

      象牙雕就的胡人手臂缓缓指向了言子笙,竟突然倒下几许,又转了两圈,对准了郭通。
      言子笙精神紧绷,见到了自己,即刻起身接道:“遥遥两相望。”才说了半阙就闭了嘴。郭通只好紧着他联道:“双眼泪婆娑。”
      两人说完,对看一眼,俱觉仓促,心中忐忑。

      太子垂眸片刻,觉得渐渐过于悲凄了,面色不大好,但并未直言,依旧各自赞了两句,接着又问还有谁。

      夜深露浓,分明灯火通明,却是宴席将阑,衰颓之象。

      “臣弟有了,”萧成金见泰王似有疲态,踊跃道:“玉帘透清光,壶漏催晨晓。”此句收尾,也无需再联了。

      太子殿下听见萧寿深吸口气,侧过去瞧了瞧他,道:“也罢,太晚了,都去歇息罢。”

      从画舫出来,遥望天际,已微露鱼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银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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