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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贬谪 那小子也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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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殿下?!”
郭通呆滞地望着池子里蹚水的泥人,一旁的郭斐亦满脸不可置信。
“您怎么掉水里了?”
“谁推下去的?”
“看什么看?”那泥人抬起头,没好气地冲他俩吼道,“还不快下来拉我!”
“是、是。”
郭通回过神,当即翻身跳下池子,与郭斐一前一后地把人拉了上来。
“呸呸呸!呸!”
池子底部沉了深浅不一的淤泥,还掺着些水草、碎石,很容易滑倒。萧璘稍不留神就摔了两次,摔得浑身都是泥。织锦的袍子吸饱了泥水,沉甸甸地往下坠,还淅淅沥沥地滴泥水。
郭斐从怀里掏出帕子,想替他擦一擦,被萧璘避开了。
五殿下阴着脸,正在生闷气。想他堂堂亲王,何曾在人前如此狼狈?什么国公夫人?不过是搭上了六郎讨好顾青翰的玩意罢了。他越想越气,不禁狠狠踩了几脚地上的琵琶。
“该死,”萧璘咬牙切齿道,“都该死。”
郭通听得心惊,低低道:“殿下还是先去沐浴更衣吧。”
萧璘身上难受,闻言强压怒气,点了点头。
热水要现烧。浴斛相当粗陋,不过将就着用。换洗的衣物只有僧服,萧璘当然不肯穿。唯有差人去王府取。这么一折腾,等他洗漱完毕,已是夕阳西下,将要宵禁了。
禅室外,黄昏的日光烘烤着跪地的和尚,一颗又一颗光溜溜的脑袋闪烁着玄黄的光芒。
为首的老和尚是大安国寺的住持。他自得知赵王殿下落水,便急忙带着管事的和尚前来请罪。
萧璘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他们一通,罚寺里的和尚都去泥塘里滚一滚,不滚到满身泥泞,不准上岸。
“是、是,赵王殿下教训得是。”老主持颤巍巍地应道。
面对这样一个唯唯诺诺的老和尚,赵王殿下纵有滔天的怒火,也没什么发泄的兴致了。
恰逢郭斐来报:“殿下,车已备好。”
萧璘也就起身回府了。
华丽的马车隔绝了街道的嘈杂,赵王的脸色似愈渐好转。
郭斐委实好奇,大着胆子问:“殿下,到底是谁推的您?”
萧璘遽然睁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问这个作甚?”
“呃......”
郭斐当然不能实话实说。他灵机一动,想起一个人来,遂赔笑道,“我们在路上撞见了言子笙。那小子紧张兮兮的,一问他话就脸红,看着像干了什么坏事,对吧,延光?”
郭通颔首道:“是撞见了他。可守真怎么会推殿下呢?他不是这样的人。”
“怎么不会?他眼里一向没有咱们殿下,清高得很!”
电光火石之间,萧璘忽然记起那声令他分神的叫喊。那声音莫名耳熟,如今回想起来,分明就是言子笙的声音。他心中暗暗冷笑,面色愈渐阴沉,问:“何以见得呢?”
“殿下还不知道吧。那小子在学馆独独同崔令孚交好,旁人都入不了他的眼。崔令孚是吴王的人,朝中谁不知道?”
郭通不赞同道:“延秀这话就过了。崔正长何等聒噪之人,诃陵国的鹦鹉也不及他。而守真生性腼腆,不爱多话,许是被崔正长搅扰烦了,多和他说了两句,未必就是独与他好。”
“怎么我一说言守真,你就护上了,你到底姓郭还是姓言?”郭斐忿忿不平道,“那小子去送江沉玉的时候,怎么没叫上你?”
郭通微微一怔,显然并不知道这件事。言子笙好歹做过五殿下的伴读,为其解释一二,算不得什么。可牵扯上江沉玉,这其中的意味就大不一样了。他别过脸去,不再接话。
马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俄而,萧璘轻嗤一声,道:“那小子在学馆呆得太安逸了,也该出去历练历练。”
赵王口中的历练即是贬去交州做县令。
调令下来的时候,言子笙正板着脸,义正辞严道:“家中有事,实在替不了。董兄还是另寻他人罢。”
董诚义伸出一根指头,信誓旦旦道:“一次,就这一次,我——”
“替不了就是替不了。”言子笙少见地打断人说话,“董兄,烦请你自己算一算,我替了你多少次,你何曾还过?事到如今,我也不指望你还,还请以后别再找我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董诚义只得讪讪离开。
言子笙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是真没想到,士衡的姐夫竟是个无赖。自己前前后后替了他当了十来天的值,一次也不还。起初,董诚义还会谢两句,到后来,连谢都不谢了。
先有一个崔令孚,后又添个董诚义,没来由地使唤人。饶是言子笙脾气再好,也忍不了了。他打定主意,往后无论这两人怎么花言巧语,都不替他们当值了。
而今,吏部的调令一下,言子笙再也不需要替任何人当值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学馆,又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朱雀大道的风冷飕飕的,吹得人直打哆嗦。
“...今特迁为交州太平县县令...限十五日内离原职赴任,到任后,具交割状申报吏部。”
交州?
短短二十载人生中,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东都。
一想到要去传闻中瘴疠弥漫的交趾,言子笙就感到格外的恐惧。
毕竟,纵使身经百战如安国公都病死在了交趾。那像他这样的文弱书生,岂不是会死在路上?
言子笙头晕目眩的,两手颤得厉害,喉咙像被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深感无颜面对祖母,更愧对妻子。
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贬他去交州?
言子笙几乎立刻想到了那天大安国寺里发生的一切。赵王殿下知道了。
这份调令即是惩罚。
言子笙木讷地坐在矮榻上,忽然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都怪他!都怪他多嘴!
“夫君?”
窦三娘听到动静,觉得奇怪,上前见言子笙右脸红了一大块,不禁皱起眉头。
“进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窦三娘转身要去拿药,就被言子笙拉住袖子。
“别走!我、我,”他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可把窦三娘吓了一大跳。自她认识丈夫以来,还从未见他哭过。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窦三娘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他的手,柔声道。
言子笙回握妻子的手,哽咽道:“咱们夫妻就缘尽于此罢。”
窦三娘睁大了眼睛,失声道:“这是为何?!”
“我、我不日将去交趾,赴、赴任,今后怕是回不了京城了。”言子笙擦了把眼泪,深吸口气道,“我想过了,我们和离吧。”
窦三娘沉吟片刻,笑道:“为这点事,就要和离?咱们一道去不就是了。”
言子笙愣住了,心底蓦地柔软起来。
可想到关于交趾的种种传闻,他不得不硬下心肠,道:“三娘,交州不是东都。去了,怕是——”
“我知道。我都知道。”窦三娘伸手点了点他的嘴唇,“一起去吧。”
突如其来的亲昵打得他措手不及。
望着妻子那双柔若秋水的眼睛,言子笙再说不出拒绝的话。
学馆的事务颇为琐碎,交接了好些天。最后的这段日子,同僚们对他要么能避则避,要么权当没这个人。唯有崔令孚依旧如故。
言子笙对他改观的同时,不免生出几分艳羡。若他姓崔,或许也能这样自在罢。但想归想,当崔令孚故技重施,又要托他当值时,言子笙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我都要走了,还当什么值。”
崔令孚涎皮赖脸道:“就是要走了,你才更应该呆一晚,品一品当值的滋味嘛!”
“滚。”
承平二年,六月初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两京。
雨后的天空澄净如练,言子笙辞别祖母丈人,带着妻子,乘车前往交趾。
马车骨碌碌地出了城。经过送别的凉亭时,他忍不住掀起帘子,看了一眼。
亭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想想也是,像他这样既无家世,又无前途的人,谁会来送呢?
“夫君。”妻子的手握了上来。
言子笙放下布帘,回握她的手,温声道:“我透透气。”
“透气?”
“对。”萧祈云点点头,声音又轻又细,“这儿太闷了。”
“啊,”狱卒皱眉道,“你说什么?大点声!”
萧祈云嘴角抽了抽,吃力地直起身,试图走近些,同狱卒理论。
这时,一旁的柳崇义插嘴道:“他病啦!再多闷两天,人就没啦!”
“那过两天再说。”狱卒没好气地撇下这么一句,收拾了碗筷,扭头就走。
“欸?你、你别走,别走。这儿又潮又闷,我、我要换个地方。我、我......”
萧祈云话还没有说完,就“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他浑身烫得厉害,四肢酸软无力,竟然就这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哇哇!看到没,看到没!他倒了!他倒了欸!”
夜幕低垂,潮湿的牢房里回荡着柳崇义沙哑的嗓音。他不知疲倦地叫嚷着,像只喋喋不休的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