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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婆娑 四年前的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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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崇义从先帝朝讲起,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通,才说到了徐家。
“你现在住的那儿本没有名字。废太子住进去后,大家便混叫北园。徐家人就近搭了茅屋。不到半年,先是废太子病死,后是徐家老头病死,园子就封起来了。”
萧祈云疑惑道:“病死?你确定?徐父被贬没多久就过世了。可徐闻看上不过十七八岁。庆和八年到现在都三十五年了,这怎么对得上?”
“唉呀!我说是徐家老头,他家的老爷子,徐闻的祖父!他爹是四年前那场大瘟疫里死的,”柳崇义说到这里,忽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爹也是那时候死的。”
偷金镯的阿大一听来了劲头:“四年前啊,我爹也是,死的时候脸色可差了,蜡黄蜡黄的。”
“你们这算什么,我家老头死了!两个小子也死了!”偷裤贼叹了口气,惆怅道,“嗳,都没人给我送终哦。”
四年前的大瘟疫在牢房内引发了热烈的讨论。几个小贼绘声绘色地描述连下月余的暴雨、被冲垮的土墙、漂浮在水面的茅草以及病逝的乡民。浓厚的房州口音中游荡着湿漉漉的死亡之影。
萧祈云有些茫然。四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还是备受宠爱的卫王殿下。圣人一时兴起,让他们几个皇子参加科考。他刚参加完科考,正悠闲地等待结果。他没有开府,也没有入朝,当然不会知道曾笼罩在房县上空的沉沉死气。
正如急着找人出气的赵县丞也不在乎他是否冤屈。
“他、他都是庶人了。我就想打他两下,出口气怎么了?”
“嘭!”
县令猛地一拍桌案,怒道:“蠢货!万一打死了怎么办?”
“死了不就死了,”赵县丞抿了抿嘴唇,“废黜之人,心中郁结,病死不是很寻常的麽?再者,下官记得,当年那位也是没多久就病死了。”
“病死和被打死能一样吗?”
赵县丞不解:“都是庶人了,谁还管他?”
县令气得拿手指他:“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圣上若真半点不留情,为何没有直接处死?那位都多远了,那是先帝朝的事。你得往近了比,当年平宣王谋逆,圣上还不是说杀就杀,连幼子都没放过。”
“这怎么一样,平宣王是弟弟——”
县令打断他,道:“你也知道那是弟弟。他可是亲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啊!再者,圣上又没有废后,万一哪天皇后哭一哭,圣上心软,把他召回去怎么办?我特意将他圈禁起来,让你派人送饭,就是怕出什么事。”
“倘若他平平安安的病死,这件事情就了了,对你我都好。可你要打他,还要打三十杖!”县令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杖下去焉有命在?我就问你,若是打死了,或是打完病死了,人死了就要报,万一圣上派人来看,你怎么说?你怎么说!”
“这、呃,”赵县丞犹豫道,“可阿叔虽非他亲手所杀,却是替他而死。那些箭矢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下官以为,既然朝中有人要他的命,那圣上未必会派人来。”
县令气极反笑,道:“他才来了几天,人就没了,换做是你,你不觉得奇怪?圣上还以为咱们县有什么吃人的妖怪呢!”
赵县丞再无可辩驳,讷讷道:“那现在怎么办?把他放了?”
“不能放。”
“为什么?”
县令调任在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谁曾想略一松懈,底下就闹出这等事来,实在令人头疼。他恨铁不成钢地瞥了赵县丞一眼,问:“越是出了这样的事,越不能放,他现在关在哪儿?”
“在县牢里。”
县令沉吟片刻,道:“多派些人,严加看守,一只蚊子也不能飞进去。”
赵县丞喏喏连声:“是。”
“对了,”县令捋了捋胡须,“牢里现在都关了些什么人?依稀记得有个死囚?”
“是有。算上那位,一共关了三十七人,大都是些偷抢骗的小贼,只一个逞凶斗狠的砍死了人,按律当斩。”赵县丞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您不是已经上书过两次了?”
“那正好,还剩一次,”县令拊掌道,“我这就上书,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奏报上去,请圣上定夺。”
当县令的奏章经由州府,逐级转呈至长安时,皇后正望着宝冠青衣的女儿怔怔出神。
数月的幽禁使皇后本就糟糕的身体每况愈下。宝庆公主侍奉在侧,频频听到母亲在昏睡中呼唤已故长子的乳名。
年纪轻轻的公主深感悲凉,对期待多年的婚事失去了所有的热忱。她一心盼望着母亲能够好转,试图推迟婚礼。可圣上拒绝见她。婚礼将在下月如期举行。
“母亲?”萧毓辉扶着沉重的金冠,“母亲?您在想什么?”
“很美。”皇后回过神来,柔声叹道。
听到母亲用虚弱的嗓音夸赞自己,萧毓辉心中酸楚,挤出一丝笑容,作俏皮状。
皇后将她的逞强看在眼里,朝女儿伸出双手。
“好孩子,到母亲这儿来。”
萧毓辉取下金冠,乳燕还巢般扑入母亲怀里,闷闷道:“我不想嫁人了。”
皇后搂住女儿,朝身旁的女史使了个眼色。
少顷,左右宫人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偌大的正殿内,仅余她母女二人。
鎏金莲花炉内炭火未熄,几线香雾飘飘袅袅,皇后轻柔的嗓音亦如烟雾般缓缓浮起。
“近来,我总是梦见三郎。阿妩,你说母亲是不是时日无多了?”
萧毓辉吓得浑身一激灵,忙抬起头:“您别胡说!”
“别怕,阿妩,”皇后轻抚女儿的背,“别怕,人都是会死的,母亲也不例外。但在这之前,母亲想看着你成亲。怀瑾是个好孩子。你父皇喜欢他,把你交到他手里,母亲很放心。”
皇后的嗓音越来越轻,就连在她怀里的萧毓辉也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只依稀听见几声梦呓般的“六郎”。
萧毓辉鼻头一酸,眼圈泛红,心中暗暗道:母亲放心,女儿会托人去照看六哥的。
然她不知道的是,早有人派了刺客去,道是务必要好好关照齐王一番。
“多此一举!”
萧璘不服气道:“可是舅舅,皇后仍在,王恪只是贬官,还有那江沉玉,若非他自己口不择言,圣上怕是会重用他。我、我这不是以防万一麽?俗话说,斩草要除根,也不至于是多此一举吧?”
郭竺长长地叹了口气。
“舅舅何故叹气?”
郭竺摇头道:“圣上的心思幽微难测,将来如何,谁也说不准。但如今,臣恐圣上会疑心殿下您啊!”
萧璘怔了怔,道:“那、那把那县令的奏疏压下来?”
郭竺摇了摇头,算是无声的回答,继而问道:“这件事到底是谁撺掇的您?”
萧璘心虚地起身,背对着他,道:“就、就是喝酒的时候,我想起从前六郎那副得意劲,觉得怪气人的,就让陈矩他们去办了。”
“陈矩?”郭竺冷冷道,“我还以为这小子是个老实的,没想到这么——”
萧璘忙打断他:“唉呀,舅舅,事已至此,现在要怎么办嘛?”
郭竺心想我能怎么办,但面上仍十分温和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多想无益。让陈矩那小子收拾干净,不要留下什么破绽。殿下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恕老臣多一句嘴,殿下今后当谨言慎行啊!”
萧璘闷闷地点了点头。
郭竺见他没有反驳,赶紧趁热打铁道:“臣听闻殿下近来十分宠爱一名娈童,为了这等腌臜玩意,竟同惠妃殿下生分了,实非人子所为啊!”
“原来舅舅是替母亲来做说客的。”萧璘瞬间变了脸色。
郭竺面露尴尬道:“殿下,泰王从前有多不受圣人待见,您再清楚不过了。现今泰王妃有了身孕,宫里的赏赐像流水一样送往泰王府,足见圣上的重视。恕臣直言,殿下该多同王妃亲近亲近,尽早生下个一男半女的,或许能讨圣上欢心呢!”
“知道了知道了。”萧璘耐着性子听完,敷衍地应了两声。他不喜欢母亲选的王妃,性子死板,长的再好看有什么用。再者,舅舅自己也养娈童,倒来劝他?
这等家事,若非惠妃特意嘱托,郭竺是万万不肯掺和的。他硬着头皮劝了两句,就起身告辞了。
月色惝恍,疏影斑驳。
“唿喇”一声,萧璘倏地踢翻了脚边的琉璃香炉。
“烦死了!”
碧湛湛的琉璃碎片撒了一地,在康国进宫的薄毯上闪着一星又一星的微光。
宝庆公主手中的绢扇也在发光。扇面用金线绣出雁衔花枝的纹样,点缀了各色宝石与珍珠,在烛光的映照下,晕出绚丽的光芒。
这是皇后早早备好的,与华丽的扇子相比,宝庆公主规规矩矩的婚礼似乎昭示了她的失宠。毕竟,即将出降的寿安公主可是获得了五百户的增封。
望着端坐榻上的新嫁娘,陆怀瑾感到一阵恍惚。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泰王殿下成亲的时候,也是对着这样金冠青裳麽?
宫人见他怔怔的,轻声提醒道:“请驸马作诗。”
话音刚落,华美的宝扇跌落在地,露出一张泪眼婆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