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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熙和二年 ...


  •   寒气从旧棉鞋钻进骨头,冻得谢慎直打寒颤。拢了拢手肘藏了补丁又磨得发亮的襕衫,好似也能留住些许热乎气,谢慎小步往家去。

      不是不想走快,而是走快了,风从四周灌进来,身上凉了更走不动路哩。

      刚靠近家门口,便见父亲谢行正背着半袋粟米,腰弯得好似张拉满待发的弓箭,一步一步地跨过矮小的门槛。

      见此谢慎赶忙帮父亲将麻袋托住,并将粟米倒进家中藏粮食的地窖。又寻了个好地将麻袋藏好,这二人才坐到饭桌上。

      雪后难得的晴天,堂屋里却也不如何亮堂。谢慎就着雪光,好一顿端详,才看清今天中午的饭食,是三块麦饼并一大碗咸菜汤。

      谢行呼噜两下便解决了午饭,推了碗筷将半旧的棉被裹在身上,在炕上歪着。冬日没有什么农活要做,吃食也没有什么油水,合该这样保存些体力。

      见谢行上了炕,母亲赵氏将剩下的两块麦饼都推到谢慎面前。

      示意他塞进一个进怀里,悄摸说道:“带走吃吧,下午还要去学堂上课呢,可别饿着。”

      谢慎将一块麦饼推了回去:“娘,我现下一块麦饼就能吃饱了。”

      他看着母亲,木簪固定住她的发髻——是他十岁那年玩笑一样做的,说是发簪其实称呼为打磨过的枝条或许更为合适。

      母亲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些许。

      谢慎咬了一口曾经觉得无比粗粝的麦饼,作为历史系研究生,他穿越到这个身体已近十四年。却仍然没有将当朝与记忆里的哪个封建王朝对应起来。

      真要他说,他会猜这里也许是北宋。但年号不对,皇帝也不是神宗赵顼。不过谢行目前也渐渐接受了自己成为熙和山西安丘县小地主次子的事实。

      一口饼一口汤,谢慎的思绪早已飘向远方。

      民生维艰落笔纸上只得四字,等我身处其中才知重量。这个时代,远比文字更为冰冷残酷。

      去岁秋旱,薄田缴完杂税、扣除三口人并长工短工等吃穿嚼用,只余下两石米。

      幸而学堂拔尖优异者不收学费,逢年过节仅需给韩先生奉上束修即可。

      谢慎借着多年上学的经验,初初在学堂便“运笔有神”,故而笔墨纸砚损耗极少。又练了一手四平八稳的书法,平日里抄书错漏也是极少,有时甚至还能藉抄书贴补家用。不然还不知家中光景如何。

      “咚、咚、咚”,沉重的敲门声打断了谢慎的思绪。

      冬日里无甚收入,各家都在家中猫冬,鲜少有人串门。此时来客,恐怕……

      “来了,来了。”只见谢行面色一白,慌忙从炕上起身开门。

      只见门后两人一并站在雪地里。站位靠前的一位腰系銙带,着青色公服,隐隐在灯笼光下泛着油光。原是李押司。另一位绸缎棉袄,头戴毡帽。一望便知是唐员外宅子里的管家。

      “安丘县自今日起施行青苗新法。凡有田五亩以上者需纳助役钱。你家五十三亩地,且算上职役折变,共需缴钱一贯二百文,或米三石。”李押司抖落着官腔。

      谢行只觉得眼前一黑,只看李押司的嘴一张一合,就要他交出约莫两年的盈余。许是还想争取些什么,谢行小心翼翼开口道:“押司明鉴,去年秋旱……”

      “这秋旱乃是天灾,又非人祸,与官府何干啊?”许是等得有些不耐,这管家撇着嘴,“说来这提倡青苗法代常平法的相公还与你家同姓哩!五百年前也是一家,岂不知此次变法富国富民,强兵助弱。”又从袖中掏出张纸,“我家员外乃是十里八乡的贤德善人,见不得邻里困顿。倘若补税实在艰难,愿以每亩三百文典你家上等水田二十亩,典期三年,出息三分。每亩一百文典你家旱地二十亩,一样典期三年,出息三分。三年后若是能赎,地还是你家的。如何?”

      谢慎越过父亲,凑到管家身前望了一望那典契。却见上面分明写着“典价每亩五百文”。几个字刺得谢慎生疼。

      可管家说是三百文,倘若不识字的直直签了,岂不是……

      更何况他记得《会要辑稿》有云,此间上等水田地价每亩至少一贯五百文,这分明是强取豪夺!

      “这不行!上等水田平日里买卖至少需一贯五百钱。”谢慎脱口而出,“更何况典契分明写着五百文,却只算三百文的作价,典价太低,且典期太短!”

      李押司欺身上前,将眼睛瞪大若铜铃状:“黄口小儿懂什么!典卖自愿,官府见证,你敢抗法?若今日既不交钱补税,又不签字画押,明日便收你去服劳役,为期半年!”

      谢宁浑身发抖,抓起典契,似是要画押。被谢慎按住,他低声道:“爹,今日典了地,来日我们靠什么活?”

      父子二人皆知,家中余财拢共不过五石米粮,并半贯钱财。只消说补税,凭借多年积累,尚且勉力可为。可倘若今日不典些水田喂饱管家与押司二人,怕是渡不过现下这一关,更何谈明日?

      “活着……”谢行的声音发颤,“先活着再说。”他甩开谢慎的手,在典契上按下血红的拇指印。

      二人收起典契,“不愧是读过圣贤书的,知道什么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扬长而去,留下满室的寒意。

      这透彻的寒冷,从三人脚底爬上来,更是往他们内心深处钻去。好像这屋里,比雪地还冷。

      谢慎看着父亲颓然坐倒在门槛上,想起自己曾读过的“百姓典卖田宅,例不立限,富室得以兼并”。此时此刻之熙和,与彼时彼刻之熙宁,二者何其相似。

      “别怨你爹,活下去,哪怕是像牲口一样的,活下去……”母亲抹着眼泪。

      “活着就好……”谢慎低语,声音因刚刚的事情而有些干涩。他看着门外又纷纷扬扬起来的雪花,算了算日子。这场雪,来得太晚,也太小。今年怕是要起春旱,过后则是蝗灾。真的,能活下去……吗?

      谢慎摸了摸私藏的《农桑辑要》。

      那是他半年多不缀抄书,用偷偷攒下的零碎工钱,换来的官修农书。

      书页上"冬暖无雪,春旱必至"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煎熬着谢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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