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岸》纸渔

1、一盏暖灯 .

　　电话等待音在一分钟后戛然而止。

　　陈漾温柔的声音从听筒的那侧传来，语气带着些小心翼翼，听起来还隐约有些疲惫。

　　“林先生，您今晚回家吗。”

　　“……”

　　林温煦并未回答。陈漾将耳朵贴得离听筒更近了一些，听到他有些沉重的呼吸，也不催促，就这样安静的等着。

　　是睡着了吗。他心想。

　　约莫过了三分钟，林温煦的声音再度传来。

　　“回。”

　　.

　　二人的婚姻并不随心，更多的是家中的长辈一手操办的。素未谋面的两人命运在一夜之间被一本证件而捆绑，婚内林温煦性格冷淡，陈漾亦然。

　　林温煦性格和他的名字恰恰相反，想来，一名外室子摸爬滚打的能够爬上林氏集团总裁位置，期间的手段是何其残忍，这无从得知。他是独立的，至少在这二十多年来靠的只有自己的双手。

　　在深渊里挣扎，在泥坑里摸爬滚打，在黑暗里褪下又穿上一层虚伪的盔甲，直到，那抹名为陈漾的光不受控制的照进了他的小小角落。

　　初见陈漾时，他就发现这人似乎极其难以接触。个子比他矮了半个头，一双杏眼很亮，却弯着背，脑袋上的呆毛会随着走路的姿势轻轻的晃动，给人一种很乖顺的错觉。

　　可他只看到他眼底那抹暗色，像是习惯潜伏在黑夜里的人为了迎接光明而迫不得已作出的伪装。看似容易拿捏，实则他心里早已筑起高墙。

　　这点，二人倒是殊途同归。

　　他会恭敬的叫他“林先生”，林温煦默认了，只有在家中长辈面前装装样子，才会叫出那两个违心的词。

　　.
　　指针到十二的时候，门开了。

　　陈漾像是等待了许久，走到他身边，双手熟练的接过他的外套挂在架子上。林温煦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倦意。

　　“等很久了吗。”

　　“还好。林先生，你饿不饿，我煮了小米粥。”

　　“你下厨了？这种事怎么不交给宋姨。”

　　“我…我在家里没事做。”

　　林温煦不再说话了，陈漾动了动嘴唇，也没再言语。短短的几句问候便是他们的日常，二人心照不宣，早就习以为常。

　　陈漾以为他并不想吃，叹了口气，右脚刚踏上第一层台阶，林温煦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一起吃吧。”

　　他回头，对上林温煦的视线。

　　餐桌上只留有一盏暖黄的灯，将陈漾的发丝照得金灿灿的。他低着头，并不是没察觉到林温煦盯着他的视线。

　　兴许是那抹视线太过灼热，陈漾光速解决完，抬起头，又与他视线撞了个正着，“我…我吃完了。”

　　“漾漾。”

　　“…嗯？”

　　“明天是结婚一周年纪念日。”

　　陈漾愣神。前些日子他有意无意的数着这个日期，也幻想过无数次他向林温煦提起这件事的场景，没想到最后却是林温煦提起的。

　　“那…”

　　他的眼里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欣喜，被林温煦捕捉。

　　“但是，我没有过纪念日的习惯。”

　　林温煦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他能察觉到陈漾的悲伤，也是一闪而过的。

　　“哦…好吧。”

　　“不过，这次破例。”

　　陈漾上扬的唇角让林温煦觉得很有意思。

　　像依赖主人的小狗翻过身让主人抚摸它的毛发，只摸得一手的柔软。

　　有人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感到欣喜，也有人，会视他如敌，望他不得善终。

　　“早点睡，明天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好！”陈漾明晃晃的笑着，他似乎异常开心，三两下将碗筷丢进了洗碗机里，出来时，林温煦见到他那撮扬到天上的呆毛。

　　“啵。”

　　脸颊处传来湿热的黏腻，林温煦微微愣神，看向陈漾的眼神霎时有些滚烫。

　　“这是奖励。”

　　陈漾附在他耳边，轻声说。

　　.
　　第二日，陈漾起了个大早。

　　这是他和林温煦结婚以来的第一次约会，更何况是林温煦主动提起的，这让他有些难以控制自己想要更加认真的对待这件事。

　　以往在陈家，母亲给他灌输了不少自己该如何取悦丈夫的思想，那些思想早已根深蒂固，至少在陈漾的认知中，自己应该对林温煦很好，尊重他，爱护他，对他言听计从。

　　只是二人接触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这让陈漾有些苦恼。林温煦似乎对于工作的热忱要比他多得多，他常常安慰自己，这没关系。

　　开门时宋姨正抱着旧的衣物前往洗衣房，情绪有些低落，见他出来，耷拉的唇角上扬了半分，“漾漾起来啦，早上好。”

　　“宋姨早上好～”陈漾又问道，“您不太开心吗？”

　　“哎，这不昨晚小煦回来了吗，不知道为什么喝了很多酒，漾漾啊，你帮姨去问问怎么回事…”

　　喝酒？陈漾皱起眉头，昨天他的心情并不像是需要喝酒解闷的样子，明明还邀请他一起过结婚纪念日，难道昨天的那样子是装的？

　　是不想他难过，才不告诉他的吗？

　　明明自己难过，还要陪自己过结婚纪念日吗？

　　想到这，陈漾的心情很快又沉重下来。他下了楼，林温煦正坐在主桌上吃早餐，见他下来，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子，“咳，过来吃。”

　　陈漾走到他身边，眉目间却是满满的担忧。林温煦察觉到他的情绪，紧跟着也皱起眉头，“怎么了？”

　　“林先生，您…您有什么烦恼可以和我说的，虽然我…我们的感情并没有很好，但我还是您名义上的妻…丈夫，也是可以为您排忧解难的。”

　　末了，陈漾又添上一句，声音却愈来愈小，似乎没有什么底气，“排一点点忧，解一点点难也可以的……”

　　……

　　林温煦听着他说完，又想起昨日难以言喻的煎熬，语气有些晦涩的沉声问道，“真的可以么？”

　　“是的，我可以，我…”

　　“……你不可以。”

　　林温煦打断他，耳根却悄悄的爬上一抹绯红。他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不吃饭怎么去约会。”

　　“可是…”

　　“陈漾。”

　　林温煦声音不带一点温度，陈漾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就会生气。

　　生气了约会就会泡汤。

　　约会泡汤了就没办法和他打好关系了。

　　想到这，陈漾低下头，扯过一旁的餐椅。

　　“我吃，您别生气。”

　　像无家可归的小狗在雨天淋湿，将湿漉漉的毛发蹭到陌生人裤脚边撒娇的那样委屈。林温煦听他这样的语气却没由来的有些不爽，最后还是生生的憋了回去。

　　“我没生气，你今天想去哪里？”

　　“海边！想去海边！”

　　林温煦看了他一眼，提起这个字眼，他兴致似乎很高。

　　“你喜欢海？”

　　“喜欢。我们住在内陆很少见到海的，小时候奶奶带我去过一次，我们在那里散步，海风吹得很舒服。不过…”

　　不过长大后，他压根没有机会去了。

　　奶奶走后，母亲管的更加严苛。特别是从他与林温煦婚约定下的那一刻起，那一年他几乎没有自由的时间，所有的衣食住行被安排的井井有条，可以说，那段时间他一切生活都是按照许念慈安排执行的。

　　再之后就是和林温煦结婚，他更少出门了，一是怕很少出门的他贸然出去会让林温煦担心，二是……

　　自由的意识，早在年少时许念慈将他的房门锁撬开的那一刻坠落深渊，化为乌有了。

　　当然，这一切林温煦并不知晓。他看见眼前的人眸光忽的黯淡，只觉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不想和我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