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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之约 两人以信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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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吻尽荷花叶,任我醉倒在池边。”
台风“烟花”登陆前夜,洛城把所有霓虹都熄了。
林晚风把最后一盆绿萝搬进屋,听见玻璃在框架里轻微震颤,像有人用指甲刮奏一段听不出调的旋律。十七楼的琴房朝北,窗外是整条洛水老街,路灯被雨雾裹成毛茸茸的月亮。手机在这时亮起——
【晚风,起风了。】
发件人:叶青。
他盯着那六个字,指腹悬在屏幕上方,一滴汗从太阳穴滑到下巴,落在“青”字上,晕出细小的蓝。空调坏了三天,室温三十二度,他却觉得后背发冷。
记忆像被风推开的门,2008年10月6日的旧琴房扑面而来:雨点砸在屋瓦,松香粉末在光束里飘浮,叶青把湿漉漉的琴盒往地上一放,马尾辫还在滴水——
“喂,《起风了》会伴奏吗?”
那时他十七岁,以为“永远”是琴盖落下还能再掀起的瞬间。
“咚——”
节拍器被风吹倒,滚到地板中央,打断回忆。林晚风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冰凉金属,才发现手在抖。十年零四个月,他以为已经把那个名字连根拔起,原来只是埋得更深,一场台风就全翻出来。
手机再次震动,还是叶青:
【我在你楼下。】
他冲到窗前,暴雨像一层移动的灰色幕墙。梧桐树下站着个人,米色风衣被雨水浇成深褐,左手提褪色琴盒——边缘磨出毛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旧物。右手牵着个小女孩,红裙子湿得贴在腿上,正努力把伞举高,但风把伞面整个翻了过去。
林晚风转身往电梯跑,拖鞋在台阶上滑了一下,差点跪倒。金属壁映出他的脸:三十岁的林晚风,眼角有细纹,下巴青黑,T恤领口洗得发毛——和十七岁那个会脸红的少年,隔着一条被时间污染的河。
“叮。”
电梯门开,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叶青就站在大堂灯下,头发滴水,脸色苍白,却先对他笑:“好久不见。”声音比记忆里低,像被砂纸磨过。
他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那里有一圈浅浅的戒痕,皮肤比周围白,像被剥离的树皮。小女孩从母亲背后探出头,右眼下一颗褐色小痣,与林晚风小时候的照片如出一辙。
“这是知秋,我女儿。”叶青把小女孩往前推,“叫叔叔。”
孩子怯生生开口:“叔叔好。”
大堂灯光忽然刺目。林晚风想起大三那年,他攒了通宵录音的钱,买火车票回洛城。医院走廊里,叶青蹲在地上捡押金单,右手同样位置,被输液架划出一道血痕。那时他递过去纸巾,她没接,只说:“林晚风,你走吧,别再来了。”
“上去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稳,“琴房还有干毛巾。”
叶青点头,弯腰拎琴盒。那一瞬,林晚风看见她后颈有块青色淤痕,形状像碎玻璃——和十年前母亲摔酒瓶那晚,她挡在面前时留下的,如出一辙。
电梯上升时,谁都没说话。镜面壁映出三个影子:男人、女人、孩子,像被暴雨冲散的拼图,此刻勉强拼回同一格,却早已缺口参差。
“还在用那架钢琴?”叶青忽然问。
林晚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琴房那架老珠江——2008年出厂,音色钝得像被砂纸磨过,他却一直舍不得换。
“嗯,调了三次音。”他顿了顿,补一句,“第17秒那个呼吸声,我让他们留着。”
叶青笑了,眼角挤出细纹:“你记得真清楚。”
电梯“叮”一声,17楼到了。门开时,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林晚风眼眶发涩。他侧身让叶青先走,闻到她头发上的雨味——和十年前一样,带着河面潮湿的土腥,却再找不到那根荔枝味的棒棒糖。
琴房门没关,节拍器还在地上躺着,像被谁遗忘的计时器。叶知秋跑过去,好奇地按下琴键,“当”的一声,在雨夜里格外清脆。
叶青站在门口,目光掠过那架老钢琴,掠过琴盖上那道被夕阳晒褪色的影子,最后落在林晚风脸上:
“这次回来,是想让知秋学琴。”她声音很轻,却像弓尖擦过琴弦,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我付不起北京老师的课时费。”
林晚风没问“她爸呢”,也没问“为什么找我”。他只是点头,然后蹲下去,把叶知秋抱上琴凳。孩子的小手悬在黑白键上,缺了半截小指,却固执地要弹《小星星》。
叶青站在窗边,雨把她的影子投在琴盖上,瘦得几乎要折断——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林晚风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第一个和弦。琴声响起时,他听见台风把整条洛水老街吹得弯腰,却吹不散屋里这点微弱的声音。
就像十年前,琴房破窗外暴雨如注,而“晚风吻尽荷花叶”那句,他们谁都没敢先停。
风还在刮。
节拍器“嗒嗒”启动,像一颗不肯熄火的心脏,把两个人的名字重新钉在同一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