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秋彼岸の夏

1、梧桐

　　镀着金边的白云盛开在天际，风中隐约盛夏的气息．男孩和女孩靠着梧桐树坐下，淡淡的青草和泥土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知了隐蔽在叶下发出无力的颤音．安静，美好，像不真实的绮丽幻境，女孩举起一叶梧桐，对着树间流泻而下的明媚阳光,那样明亮的绿色周围笼着水气的光晕．她忽然说：＂还是梧桐叶最好看，像人的手掌一样．＂男孩低着头，安静地听着，斑驳的树影下他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云淡，风清．
　　再见面已是五年后．在故乡的街道上，目光交错，带着惊讶还有丝丝看不见的喜悦．茶楼，琵琶声响，珠落玉盘，铁观音在杯中兀自散着寂寞的香气．她望向窗外，喧闹而平静，这是小县城的特质也是她不希望待在这里的缘由，她是自由的鸟，没有什么样的笼子可以锁得住她，没有羁绊，没有绳索．
　　他决定打破沉默，便对她说他现在在母校任教，说着母校的风景与学生，她说她目前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事，事业刚刚起步还有很多的计划要完成．茶水清澈明亮，顺着弥漫而开的白色雾气一阵茶香，她端起紫砂茶杯轻啜一口，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谁又知这其中的苦涩滋味．
　　欢快的步履踏过中学黑色大理石阶梯的长岭，他们热切地说起少年时无忧的生活，说起隔壁班的某某同学，说起在黑板上画老师的画像，说起那些恶作剧......他们走过那条梧桐夹道的小径，无风，一叶梧桐叶直直地落下，一叶知秋，一时无语，他们默默走过，也许有些事物在心里已是烙印，不需诉说也会记起......
　　她每年回来看家人，每年便会给他带几本最新的教参，每天他们坐在茶楼里一起喝茶，有时是龙井有时是毛峰，落地窗外的街道依然有着每日琐碎的嘈杂，有时下雨便忽然寂静，雨水打湿的玻璃模糊了窗外的街景．他们每年回一次母校，每次都走过曲曲折折的小径，只是她不再在夏秋回来，而是萧瑟的冬季，最后一只鸟儿在光秃的树梢轻啼一声飞走了，声音仿佛冻在空气中又被寒风吹走．
　　又是五年，她更加成熟了，黑色的皮质风衣，白皙的脸上淡淡的妆容，不经易间细小的皱纹攀上眼角，没人喜欢岁月流逝的伤痕．他沙嗓的声音中也愈加有了沧桑的味道，看到他头上有一丝白发她有些哀伤地叹了口气．她的事业正如日中天，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相对而坐，她对他说，这次由她请吧，于是叫了最好的茶叶．他看到她无名指上的白金钻戒，微笑，她也微笑，释然．她非常开心地诉说这这些年的经历还有她如何与强相遇，也就是她的丈夫．而他也与她说最得意的学生们上了哪些大学．几上一盆红艳的仙客来谢了几朵，花开荼靡，盛极即是衰时．杯中冒起的丝丝白气仿佛可以缠绕指间，她游思不定地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上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十分热闹，只是都于她无关罢了，但是否这样平静淡定的琐碎生活才是她的心之所向？她突然感到疲惫，忘了为什么要回来，也忘了为什么要出去．她甩甩头摆脱掉这些念想，对他说：到学校去看看吧．
　　走过梧桐小道的时候他对她说下个月他要结婚了，对象好像是学校的另一个老师，她没有听清，只觉得冬日的阳光明晃晃得有些刺眼．还没到下个月她便走了，因为公司里有点事要办，她只是听说婚礼很是热闹．
　　她依旧回乡省亲，依旧去看他，依旧在小茶楼里喝茶听琴，茶楼的匾额正在渐渐褪去金漆，木质的门框也开始开裂，他们依然在靠窗的位子相对而坐，谈事业，谈家庭．只是谁都没有提议去母校看看，岭太长，太累了．
　　又是五年，她照例回乡看父母，照例带回最近的教参，听到的却是他死的消息，错愕之余她竟想不出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只剩默然．
　　她一个人喝茶一个人逛校园，只是两排梧桐已经被推平了建起了一座新的教学楼，锯倒的树干弃置一旁成了学生放课后的坐椅．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恍然间她觉得什么东西正在从生命中迅速地抽出，远离．．．．．．她笑自己迟钝，脱下自己买来的钻石戒指埋在树干的下面．
　　回到家后母亲对她说有人送了个包裹来给她，放在书房的桌上．她看到是的是牛皮纸包裹的一个盒子，上面是他的字迹，她拿了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怕弄坏了他的笔记．一个很漂亮的楠木盒子呈现眼前，线条简约，落落大方．她轻巧地打开，竟是一盒子的梧桐树叶，枯黄的色彩宛如失血，却还是依然散着芳香的好闻味道．一，二，三．．．．．．十五叶，一年一叶，她捧起一堆枯叶抱在胸前失声痛哭起来．．．．．．
　　镀着金边的白云盛开在天际，风中隐约盛夏的气息．男孩和女孩靠着梧桐树坐下，淡淡的青草和泥土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知了隐蔽在叶下发出无力的颤音．安静，美好，像不真实的绮丽幻境．女孩在一片梧桐树叶上用红色彩笔画了个心写上男孩的名字，她举起这一叶梧桐，对着树间流泻而下的明媚阳光,那样明亮的绿色周围笼着水气的光晕，华美地像是来自上天的祝福．她忽然说：＂还是梧桐叶最好看，像人的手掌一样．＂男孩低着头，没有看到，只是安静地听着，斑驳的树影下他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云散，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