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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夜 正始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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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始九年腊月二十七,雪停。当日又轮到夏侯忠和庞融的休沐假。两人卸了盔甲从禁军大营出来,见天气放晴,干脆牵着马信步在洛阳大街上。正在闲聊间,忽然见到管辂一席白色棉袍,骑着毛驴迎面而来。因夏侯忠和他有过几面之缘,于是站住打招呼道:“先生哪里去?”
管辂见状拉住缰绳笑着回礼:“告了假去城外我兄弟庄上住几天。”
“马上过年了,是该去探亲访友。”
管辂却是笑得意味深长,夏侯忠觉得奇怪:“先生为何发笑?”
“近期京城里恐怕不太平,将军一家也可以借故外出走走。”管辂说完拱手离去,留着夏侯忠愣在原地。
直到庞融拍他的肩膀,夏侯忠才回过神,庞融劝道:“将军,管公明一向未卜先知,不如也依他所言告假几天?”
“怕是脱不开身,立春的时候天子要到先帝陵寝拜祭,禁军至少有一半要去护驾,中领军令我留守京城。这天子面前露脸的机会,我倒是可以请岳丈安排庞兄随驾同去…”
“既然将军走不开,我也愿留在京中,遇事有个照应。”
夏侯忠大为感动:“以庞兄的才干,早就该升迁了,怎么可以意气用事而放弃大好机会?”
“不消说了,士为知己者死,再说跟着将军还怕没有机会建功立业?”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昌陵乡侯府,夏侯忠与庞融道别后进了门,曹佳音已经让仆人备好晚饭在等他。吃饭间聊到管辂说的话,曹佳音听完突然涌起一阵不安:“管辂占卜之术冠绝天下,能让他为了避祸离开京城,想必是天大的事。不然你也和父亲他们一起去高平陵吧。”
“不可,我才不丢下你一走了之!”
夏侯忠刚毅的面孔令曹佳音心生暖意,她不禁莞尔:“怕什么,你和父亲他们一起,京城才没人敢造次。”
“可是离你太远,猫儿都不吃我打!”
“油腔滑调的傻瓜…”
二人正在私话,仆人飞奔来报,说中领军派人传令,召夏侯忠到河南尹府衙,使者就在门外等候。
曹佳音顿时变了脸色,气鼓鼓地把箸重重地拍在案上:“禁军死光了吗?假都不让人休了!”
夏侯忠见她发怒,只能讪讪的笑着说:“岳丈这时候找我,必有要事,我快去快回。”
“算了,你能快回才有鬼。”曹佳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记着管公明的话,一切小心不要逞强。”
“末将得令。”
“快滚!”曹佳音假作嗔怒推了他一把,“再这么油腻腻的,家里都不用买油了…”
不消一刻钟,夏侯忠已快马加鞭赶到衙中,曹羲正同河南尹王基四目相对眉头紧缩,面前的茶一口没动,早已凉透。
见他到来,曹羲精神一振,不由自主地起身拉住夏侯忠:“元上,你可来了。”
“中领军有何训示?”
曹羲把他引到王基面前:“还是王大人说吧。”
王基愁容满面说道:“这几天京城和周边盗尸案频发,不但新下葬的尸体不翼而飞,甚至还停在家中的也不见踪影,前前后后已经被盗走了上百具。我把三班衙役和捕快全都派出去查找线索,却毫无收获。现在城中人心惶惶,再不破案恐怕大将军要问罪了。”
“竟有这么多起?”
“案发时间在夜里,盗贼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开守墓人和家属,刚中领军还派人去请管公明卜卦,才知道他今天告假出城了。”
夏侯忠心头咯噔一下,把路上遇到管辂的事说了出来。
“不太平?”曹羲和王基的脸色越发难看。
沉默良久,曹羲才接下话头说:“既然如此,这种事只能增派人手严加防备。我召你来,是受王大人之请,要从禁军抽调一千轻骑分作二十队,由你统领夜禁后在京城巡哨。”
“诺!”
同一时间,城外邙山翠云峰上,一僧一道正驻足凝望着夜幕中的洛阳。寒风吹来,老和尚打了个寒颤:“今夜北风紧得很啊…”
道士竹冠旧袍,腰悬紫金和白银两个葫芦,闻言打趣地转过头问:“和尚,你是得道之人应该心如止水,怎么怕起风来了?”
“北风肃杀,其中又隐隐有一股妖气,恐怕不只是兵灾那么简单。”
“茫茫天数不可测不可逃啊…”
“你这么急来白马寺找我,不也是心中忧虑?”
道人长叹了口气,一脸苦笑道:“你只知其一,那个小鬼头趁我不备偷了许多符纸跑到洛阳,不然这兵灾与我何干?只是我到了白马寺,才察觉有不寻常的妖魔藏身洛阳,实在令人担忧。”
“这妖魔端的不同寻常,却又隐藏极深气息微弱。不到现身之时,怕难找出它来。”老和尚说着,似乎想起什么,笑道:“真是孽缘,你这宝贝徒弟长成大姑娘了吧?当年带她来,把白马寺闹得鸡飞狗跳,住持师兄都差点犯了嗔戒,结果到现在还是这般顽劣,你这师父难辞其咎啊。”
“与我何干?怪她执念太深,到洛阳必定要惹出祸来…”
当夜,夏侯忠依令调兵出营,自己也亲自跟随一队轻骑在城中最偏僻的几个去处来回巡哨。
如此不觉到了三更,见部下都已人困马乏,夏侯忠于是吩咐众人停下,在路边歇息片刻。他自己拿出水袋一面喝,一面四下扫视。
道路两旁是薄薄的一层积雪,民居里零零落落的昏暗灯火让四周显得更加压抑幽深,加上想到曹佳音独守空房,夏侯忠的落寞和愧疚之情越加弥漫心中。
他猛喝了几口水,似乎想将心中苦闷用水压下,又深吸了口气,才招呼部下准备继续巡查。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若隐若现的黑影跃上围墙,在房檐之上敏捷地飞奔起来。
“何人在那?站住!”夏侯忠大喝,同时飞身上马朝黑影追去,其他人原地愣了片刻,才回过神纷纷跟来。
只见黑影身形诡异速度奇快,即使拼命驱赶战马他也只能勉强不跟丢。眼见无法缩短距离,夏侯忠取弓在手稳住身子搭箭射去,那黑影被射得踉跄了几步,但立刻又没事一般继续在屋顶间飞奔起来。
见它竟然毫无痛觉,夏侯忠又使出连珠二箭,射中了黑影的左右膝盖,终于让他跌下了围墙。
待上前查看时,黑影却消失无踪。
正在疑惑间,夏侯忠背后猛地传来一股杀气,他下意识地拔剑转身,一个人形的怪物已冲到三步之内。
那怪物身带三箭披头散发穿着素服,虽看得出人形,肤色却灰白如尸体,最令人骇然的是两颗空洞的眼珠。只见它张开着长着利爪般指甲的双手,低声嘶吼着朝着夏侯忠飞扑而来。
虽然上过几次血流成河的战场,夏侯忠生平却从未见过这种怪物,一时被唬得出了一身冷汗。他强压住恐惧瞅准机会,挥剑斩下了怪物的左腕,招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失去左手的怪物却毫不在意,用仅剩的右手一拳挥来,生生把战马打了个对穿,将他掀了下来。
怪物紧跟着张嘴扑上来就咬,夏侯忠使出浑身解数将它踢开,顺带起身稳住架势,在怪物接近的瞬间,一道剑光划过,头颅应声落地,一团鬼火从怪物颈子里飘出,消散在夜色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壮起胆子,紧握宝剑来到怪物尸体旁。
正要细看,那尸体却慢慢化为了灰烬,只留下衣物和身上中的箭矢。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姗姗来迟。听罢夏侯忠讲述之前的恶战,部下们半信半疑。夏侯忠让他们在四周搜索了一番没有却毫无收获,只得派人火速去通报曹羲。
不久,曹羲和王基带着大队禁军和衙役赶到,把这一带的街巷围得像铁桶一般,紧接着就挨家挨户地查找失踪之人。很快,衙役就找到了那户民家,经家属指认,衣物正是刚死的男主人所穿。
王基询问过尸体姓名和身份,又问道:“你们今晚有发现什么异常么?”
家属回忆守灵之人熬不住打了个瞌睡,醒来尸体就不翼而飞,其他再无不同寻常之事;王基又唤来他们的街坊邻居盘问,仍旧一无所获。
“难道是诈尸了…”王基捻着胡须自言自语。折腾到天明,他留下衙役善后,带着曹羲回到府衙,又让官吏找来之前案件的卷宗查阅。正在翻看间,王基忽然脱口而出:“竟然这样!不是巧合吧?”
曹羲忙问:“伯舆,你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了?”
“中领军请看。”王基将曹羲拉到案上的一堆文档前,“这些失踪者都有什么共同之处?”
曹羲翻了几卷:“溺水、斗殴、暴病…这、这都是不得善终之人?”
“正是,看起来像怨魂作祟。”
“这难道就是管辂说的灾祸?”曹羲忽然暗叫不好:“如果他们都变成这种妖怪,京城岂不是要翻天了。”
王基面色凝重:“的确如此…”
两人计议了一番,曹羲决定找大将军曹爽上奏天子,请洛阳有名的道士和尚辨别怪物,再设坛禳星、超度亡灵,又增派夜禁巡哨人马,最后知会城外驻扎的中军,凭大将军的兵符随时奉调进城支援。王基也派捕快在京城内外专门查访出现恶死者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