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入泮 时辰不早了 ...
-
林澐初点头称是，便与林玉一同告退。两人前后脚出了承泽宫，各自登上候在阶下的轿辇。轿帘一落，隔开了清晨微凉的空气，也隔开了兄妹间本就不多的言语。辇夫起轿，两顶小轿一前一后，沉默地碾过宫道上的晨露，朝着上书房的方向行去。
这些年冷眼旁观，林玉心里跟明镜似的：四皇子敏泽和五公主舟姝是双生子，那份骄横跋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宫人们宁可去扫茅房也不愿去他们府上当差。六皇子趣生腿有宿疾，行走不便。七皇子早夭。至于九公主攸宁……林玉目光掠过轿窗外的宫墙。宫里人常见这景象：五公主颐指气使地一抬手，九公主便温顺地凑近前去，或捧香茗，或理裙裾，仿佛生来就该如此侍奉。但林玉却觉得攸宁的心思深沉得像潭幽深的湖水，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响动都听不着。
这一众兄弟姐妹里，八哥林澐初是最有帝王气象的。他天资极高，论起朝政韬略，连那位眼高于顶、对学生挑剔万分的穆太傅都时常捋须颔首，私下赞他“见解独到，常有惊人之语，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只可惜，这位八皇子大约是生来筋骨就疏于习武——校场上拉个弓都憋得脸红脖子粗，马背上更是摇摇晃晃，让教习的武官看了直叹气，背地里没少摇头。
可所有这些加起来，又怎及得上她皇长姐当年风采的万一？那个会把她小小的身子圈在怀里，握着她的手稳稳拉开小弓；那个在暖阁灯下，指着《诗经》上的句子，声音温柔地解释“执子之手”是什么意思的人……文能治国，武能安邦，整个泽京谁不赞一声“惊才绝艳”？只是这念头稍一触及，心口便像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疼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而她，林玉，这些年费尽心机，早把自己活成了宫闱里人尽皆知的“十公主”——斗鸡走马，赏花宴游，学业？那自然是一塌糊涂，正配得上众人眼中那个“金玉其外”的草包名声。
上书房内，晨光透过高敞的雕花木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空气中浮动着陈年书卷的墨香与淡淡的檀木桌椅气息。皇子公主们分坐紫檀书案之后，案上砚台中墨迹未干，镇纸压着摊开的《尚书》。穆太傅须发皆白，手持戒尺，正踱步于堂前，声如洪钟地讲解着“民惟邦本”。
林玉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一株摇晃的柳枝上。那些“本固邦宁”的大道理，左耳进右耳出。她维持着“草包”该有的样子——心思早飘到了昨儿新得的蛐蛐罐上。
“十公主！”穆太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戒尺“啪”地一声敲在她面前的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小狼毫跳了一跳。满堂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老夫方才所言，‘黎民’所指为何？你且道来！”穆太□□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着她。
林玉故作慌乱地站起身，眼神迷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丝绦，嘴唇嗫嚅着，一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的窘迫模样。
“嗤——”斜前方的五公主林舟姝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纤纤玉指拨弄着腕上金钏，嗓音又脆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穆师傅何苦为难十妹？她呀，心思怕是还系在昨儿斗鸡赢的那只五彩锦毛鸡身上呢！这治国安邦的道理，于她，怕是对牛弹琴了。”
林玉心中冷笑，面上却浮起一丝羞恼的红晕，猛地转头瞪向林舟姝，声音刻意拔高，带着被戳破“心事”的“气急败坏”：“五姐！你…你休要胡说！我…我不过是一时没听清罢了！倒是五姐你，昨儿不是还抱怨说那《尚书》看得你头昏脑涨，字都认不全么？”
林舟姝被当众揭短，俏脸一沉，柳眉倒竖：“林玉！你放肆！”
八皇子林澐初端坐前排，闻言头也未回，只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屑，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似乎眼前这场争执还不如书上的墨点值得关注。
四皇子林敏泽则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戏般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显然乐见两个妹妹互撕。
六皇子林趣生坐在林玉侧后方，眉头微蹙，眼中流露出担忧，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九公主林攸宁依旧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从头至尾都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仿佛周遭的争执与她全然无关。她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摊开的书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安静得像一尊没有呼吸的玉雕。
穆太傅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气得胡子直翘，戒尺重重敲在讲案上：“够了！肃静！成何体统！十公主不思进取，顶撞师长姐妹，罚抄《学而》十遍！五公主亦当自省！”
下课后，学子们鱼贯而出。林玉故意磨蹭着收拾书具，脸上还带着点“委屈”的余韵。
“十妹，”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六皇子林趣生拄着手杖，慢慢走到她案前，脸上带着温厚的笑意，声音放得很轻：“不必将五姐的话太放在心上。穆师傅严厉，也是盼我们好。抄书……若需帮忙，我那里有上好的松烟墨。”他目光真诚，带着兄长般的关切。
林玉看着六哥略显不便的腿脚和他温和的笑容，心头难得地掠过一丝真实的暖意，低声道：“谢六哥，我自己抄便是。”另一边，九公主林攸宁早已收拾妥当，像一片无声的云，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走出了上书房。她步履轻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回廊转角，没有向任何人投去一眼，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入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