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上神殉道手册》曦合

60、第 60 章 相杀

　　“江黎已死，南淮，你该放手了。”

　　旬寂的语气带着些许愉悦，音色又极其冷漠。

　　南淮的身形微微一滞，浓长的眼睫颤了颤，一滴泪从纤巧的下颌滑落到江黎的眼下，如同他也在与她一同悲泣。

　　“上回是白姐姐，这次是江黎，下一次，我又该放下谁的手？”南淮的声音极冷。

　　她没有回头，缓缓将他平放在镇妖塔冰冷的地面上，用指尖轻拭去他唇角未干的血迹，随即站起身。

　　旬寂抬眸看向她，南淮转身面向他，清艳的面容如剔透冷玉，九尾狐的骨相本就生得惑人又自带威慑，而南淮一双眸子却始终纯澈干净，只是里面不再有畏惧与退缩。

　　“旬寂”，南淮开口，声音清冷到极致，“你杀我至亲至爱，我便取你一命。”

　　旬寂微微皱眉，语气笃定：“你杀不了我。”

　　南淮垂了垂眼眸，没有反驳，抬起指尖在腕间的月华绫上轻轻一点，灵力灌注的瞬间，她唇齿轻启，念出咒诀：“白矖听令，以身代我，牵丝缚殇，诛杀旬寂，不死不休。”

　　月华绫是月之精华锻造，自认南淮为主后，便与她的灵力命脉相连。

　　此刻，南淮将全部灵力灌入绫中，更以自身神魂与月华绫强行绑定，绫身受到的所有伤害，都会原封不动反噬到她的身上，月华绫的灵力也随之突破极限，达到前所未有的盛状。

　　旬寂低声重复一遍“不死不休”，眼神瞬间冷冽，唇角扯出一抹笑意：“好，我便与你不死，不休。”

　　月华绫通体绽放出耀眼的银光，化作一条数丈长的银龙，在半空疯狂舞动蜿蜒，灵力暴涨之势势如破竹。

　　绫身扫过之处，镇妖塔的符文剧烈闪烁，狂风呼啸而起，地面被刮出深深的裂痕，一池化骨水猛然迸溅开来。

　　旬寂召出黑金古剑，剑身泛着黑金色光芒，与月华绫缠斗在一起，每一次交锋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灵力冲击波席卷整座镇妖塔，墙壁四周的符文锁链寸寸断裂。

　　月华绫的攻势凌厉无匹，直击旬寂面门，而旬寂则用黑金古剑横剑格挡，剑绫相撞的瞬间，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破空声。

　　旬寂踏空而起，剑招狠辣直刺绫心，而南淮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操控月华绫，月华绫灵活躲闪，绫身缠绕而上，死死裹住黑金古剑，双方灵力僵持不下。

　　旬寂久攻不下，不慎被月华绫的绫尖扫过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鲜血喷涌而出。

　　他面无表情，黑金古剑反手挥出，一道漆黑的剑气直劈绫尾。

　　月华绫被剑气狠狠震开，银光瞬间黯淡几分，反噬之力瞬间席卷南淮。

　　她的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急速退了数步，脚下一个踉跄，五脏六腑传来剧痛，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顺着下颌滴落。

　　旬寂捂着肩头的伤口，眼神愈发阴狠，挥剑再次攻上。

　　南淮咬牙强撑，继续操控月华绫缠斗，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月白纱衣早已被反噬的血迹染透。

　　南淮杀红了眼，旬寂的黑袍被鲜血浸透，手臂、腰腹、腿上全是月华绫造成的伤痕。

　　最终，旬寂终究不敌南淮被妖王妖丹加持后之的灵力，被绫身狠狠拍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镇妖塔的墙壁上，猛然吐出一大口鲜血，再也站不起身。

　　月华绫银光渐敛，恢复成原本的模样，虚虚地缠绕在南淮腰间，轻轻托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南淮的脸色比旬寂好不到哪里去，她缓缓走向倒地的旬寂。

　　倒并非是为了压迫感才走得如此之慢，实在是因为每没走一步，她的五脏六腑都在被剧痛撕扯。

　　旬寂靠在墙壁上，神色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扬了扬嘴角，声音虚弱却带着嘲讽：“何必如此，为了杀我，还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他看向南淮的身后，走向他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了血脚印。

　　不知是伤到了何处，献血染湿了她的裙摆，指尖也不受控制的颤抖滴血。

　　南淮垂下的右手微微一勾，躺在江黎身侧的青渊剑自动飞起，落入她的手中。

　　她握紧青渊剑，剑尖直指旬寂的胸口，没有丝毫犹豫，猛然刺了下去：“若不杀你，死的人只会更多！”

　　然而，在剑尖即将刺入旬寂心口的瞬间，南淮突然面色痛苦地松开青渊剑，右手紧紧摁在胸口的位置，心口传来的剧痛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她腿一软，再也撑不住，直直跪倒在旬寂身前，青渊剑掉在地上。

　　南淮的视线开始模糊，只见旬寂挑了挑眉毛，淡淡道：“我说过，你杀不了我。”

　　缠绕在南淮腰间的月华绫想要拖着她虚软的身体后退，可失去了主人的灵力支撑，绫身迅速缩小，光芒彻底黯淡，最后无奈地盘旋回南淮的手腕，变回一条普通的绫带。

　　南淮重重地倒在了旬寂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渐渐陷入黑暗。

　　旬寂没有起身，就这般与南淮面对面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旬寂从南淮苍白的脸上收回目光，咬牙用手臂支起身体，胸口的伤口牵扯得他皱了皱眉，自嘲般地冷声道：“这月圆之夜，当真不好过……”

　　他缓缓站起身，垂眸看着躺在地上生死未明的南淮，眼神中飞快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又转为漠然。

　　三日后，九州传言，上任妖王之女青丘南淮，不日将与屿灵山妖主玉竹大婚。

　　此消息一出，分布在九州的大妖们都莫名其妙，一来，众妖从未听说过青丘妖王还有遗女在世，青丘一族早在百年前就已覆灭，突然冒出一位妖王之女，实在匪夷所思。

　　二来，人族正在大肆修建镇妖塔，大肆捕杀妖族，众妖都自顾不暇，生怕惹祸上身，此刻传出妖族大婚的消息，更是让众妖心生顾虑，不知该作何反应。

　　婚帖很快由青鸟们送到了各大妖主手中，婚帖上只写着大婚时间与地点，至于来与不来，全看各大妖主对上任青丘妖王的旧情与态度。

　　若上一任妖王还在，众妖自然不敢不给这个面子，但如今这传闻中的青丘妖王之女，真假难定，纵然当真是妖王孤女，她的实力能否让众妖俯首称臣也是未知。

　　一时间，九州妖族暗流涌动。

　　......

　　屿灵山，一座极尽奢华的寝殿之中，南淮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依旧苍白如纸，昏迷了整整三日，始终没有醒来。

　　她腕间的月华绫安静地缠在手腕上，同样没有丝毫灵气波动。

　　玉竹坐在床边，垂眸静静看着床上的南淮，眼神复杂。

　　“诸事皆按主人所想的那样顺利，主人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一个熟悉的清朗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玉竹缓缓将目光从南淮的脸上移开，落在来人身上，语气平淡：“正是因为太过顺利，所以才让人不安。”

　　雍和一怔，微微垂头，不敢多言。

　　玉竹垂了垂眼眸，沉默片刻后开口：“雍和，江黎的尸体送往玄霄宗后，可有异常？”

　　雍和立刻躬身，恭敬答道：“并无任何异样。属下亲自将江黎的尸体送到玄霄宗，只是如今玄霄宗余下的两位长老正为此事犯难，不知该如何处置，打算等玄霄宗宗主出关后，再做定夺。”

　　默了默，玉竹一双眼眸漆黑冷然，又问：“找到顾延青了吗？”

　　雍和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声音更低：“暂未，江黎将人藏得极为隐蔽，属下派人搜遍了皇都与周边村子，一直没有顾延青的下落。”

　　玉竹沉默了片刻，周身的冷气散了几分，淡淡道：“罢了，此人掀不起什么大浪，无需再费心思寻找，你回玄霄宗继续盯着，若有任何不对，立刻通报。”

　　“是”，雍和点头应下。

　　然而，雍和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片刻，他抬眼看向床上双目紧闭的南淮，迟疑着开口：“主人，南淮少主没事吧？她的伤……”

　　话音未落，玉竹微微眯起眼眸，看向雍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淡道：“她的事，无需你多嘴。”

　　雍和立刻垂首，低声道：“是，属下告退！”

　　寝殿内瞬间恢复沉寂。

　　玉竹重新将目光落回南淮的脸上，静静看了许久，开口道：“既然都听到了，就不必装睡了。”

　　床上的南淮，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玉竹与她双目对视了瞬间，便移开了目光，“五日后，我们便成亲，你可有什么想要准备的？”

　　然而南淮不答反问，道，“雍和是你的人，怪不得之前他一见到我，便说我身上有青丘妖族的气息，其实他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了，他只是你布下一枚棋子，对吗？”

　　玉竹没有否认，“知道又如何，你本是青丘妖王之女，南淮，你迟早要接受自己的身份。”

　　南淮只是自嘲一笑，轻声道，“你真让人觉得可怕，百年前操控青丘妖王，挑动人妖大战，百年后收养我，操控我，利用我，步步为营，还有什么是你没算到的，璟苑？”

　　玉竹站起身，语气冷漠，“若没什么事，便好好休息，妖族大婚事情繁琐，以你现在的身体状态，撑不了多久。”

　　说罢，他转身就想离开。

　　南淮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冷声开口，“你当真以为，我杀不了你？”

　　玉竹的身形一顿，脚步停在原地。

　　沉默片刻，他没有回头，继续抬步向外走去，语气平淡无波，“你若是杀得了我，尽管来杀便是。”

　　话音一落，玉竹推开殿门，走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关上。

　　南淮将目光缓缓垂下，长睫掩住了神色，喃喃自语道，“为了他们，我会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