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吻痕》将心月

2、第二章 不用谢

　　烈日炙烤着操场的塑胶跑道，蒸腾的热气扭曲了远处的教学楼轮廓。

　　裴佳跟着姜小满往班级方阵走去，刚站定，就听见后面有窸窣响动，裴佳回过头，有一个男生大大咧咧的站在她身后。

　　“你好同学，我是高一七班的王川，我们加一个□□吧，我可是临淮一中的百事通，你有不清楚的事情都可以问我。

　　裴佳想了想，感觉自己对临淮一中确实不够了解，加一个□□以后有不清楚的事情还能问问，便掏出手机让王川扫了她的二维码。

　　“王川同学这么热心？”一阵带着淡淡雪松气息的风掠过裴佳的发梢。

　　裴佳抬起头，便对上堇西宥的眼睛。堇西宥比王川高了一个头，琥珀色眼眸在阳光下泛起蜜糖般的光泽。

　　堇西宥旁边的男生把搭在堇西宥肩上的胳膊拿下来，“兄弟，我先回我班了嗷。”

　　“嗯。”

　　“王川同学，需要我帮你回忆校规第23条？——非必要社交软件，禁止在学校使用。"

　　王川一副被坏了好事的表情，既不甘但又没理反对，"我……我就是..."。

　　“好了王川同学，不要再让我发现第二次，不然可就不是口头警告那么简单了哦。”堇西宥淡淡的说。

　　王川刚想张口骂一句:“关你tm的事”，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王川同班的男生勾住王川的胳膊，一边向堇西宥致歉一边把王川往他们自己班拉。

　　“你干嘛向他道歉啊?这小子就是欠收拾。”

　　王川的同学偏过头一脸惊讶，“我看你才是小子吧，他可是堇西宥，整个临淮市没有不知道他的吧。他之前可是一个人单挑了一帮小混混，打得他们那叫一个惨啊……”

　　“我……我靠!”王川灰溜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方阵尽头。

　　裴佳盯着堇西宥：“你很闲啊，什么事都管。”

　　“裴同学是在怪我坏了你的‘交友大计’？”他故意把“交友”二字咬得极重，另一只手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撑在旁边的足球栏框上，将她彻底困在阴影里。

　　裴佳仰起头，“堇同学这么爱管闲事，不如去竞选纪律委员？”

　　堇西宥扬起头佯装思索：“嗯…也不是不行，就怕到时候某些同学不服我的管教。”

　　裴佳指尖精准点在他校服胸口的校徽上，微微用力往后推：“堇委员要是真上任，怕是得把校规改成‘裴佳专属禁行条例’？”

　　“不过可惜了，就算你把纪律手册背得滚瓜烂熟，也管不着我加谁的□□。”说罢裴佳转过身，决定不再搭理这个人。

　　堇西宥嘴角勾了勾，“脾气还挺大。”

　　这时，广播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宣布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烈日将塑胶跑道晒得发软，蒸腾的热浪裹着柏油味往上翻涌。裴佳后颈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校服领口蜿蜒而下，她依稀记得主持人说要去山里的军事基地进行为期七天的军训。

　　姜小满回过头，“裴佳待会儿我们一起去教务处领军训服吧。”

　　裴佳被晒的有些恍惚，长长呼了口气点点头。

　　头顶得光线突然暗下来，一道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薄荷混着雪松的气息漫过来，驱散了几分暑气。

　　“裴同学的脑袋快冒烟了。”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裴佳回过头，撞进堇西宥似笑非笑的目光里。

　　他单手插兜，故意挺直了肩背，188的身高在阳光下几乎投下半人宽的阴影，“还好本少爷身高优势明显，勉为其难借你点阴凉。”

　　“军训要去山里。”他声音压得很低，“听说那边的太阳比这里毒三倍。裴同学这么不禁晒，不如早点请假吧。”

　　“堇同学管好你自己就行。”裴佳别开脸，话虽嫌弃，但有堇西宥挡着阳光确实比刚才凉快许多。

　　漫长的开学典礼终于结束了，裴佳刚想回头向堇西宥道谢，手腕处一股神秘力量将她拉走。姜小满拉着裴佳大步流星地往教务处走。

　　姜小满老练的说道，“裴佳，你有所不知，每次领军训服人都特别多，我们不早点去至少要在外头等上个半个小时。”

　　果不其然，裴佳和姜小满虽然来的够早了，但教务处门口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了。

　　领上军训服，裴佳和姜小满并肩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姜小满拎着最大码的军训服，边走边对着走廊玻璃唉声叹气，“裴佳我的裤子腰围都快装下两个你了，你穿上肯定像被套成精了。”

　　转头看见裴佳把夏季校服撑的宽宽松松的，两条腿纤细笔直，羡慕的直戳她肩膀。“老天爷太不公平了，为什么我喝口水都胖。”

　　裴佳被逗得直笑，伸手捏了捏姜小满软乎乎的脸颊：“别瞎说，你这叫婴儿肥，多可爱。”

　　话落就被姜小满作势扑过来挠痒痒，两人笑闹着撞进斜射的阳光里，惊起窗台上打盹的麻雀。

　　“小满我去趟小卖部，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姜小满揉了揉站的发胀的双腿，“我就不去了，我现在急需回班上休息。”姜小满往墙上一靠，活像只被晒蔫的猫，“再站下去，我这双腿怕是要当场起义，给我表演个原地劈叉了。”

　　裴佳见状也不勉强，点点头:“那行，你先回去歇着，要不要给你带瓶喝的?”

　　姜小满眼睛瞬间亮了半度，“可乐！必须冰镇的!”

　　“好。”裴佳应着转身朝小卖部方向走去。

　　裴佳快步穿过走廊，在小卖部的玻璃门前刹住脚。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吹出的凉风裹着货架上零食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裴佳伸手从冰柜里拿了两瓶冰可乐，无意间瞥到拐角处摆着绿色包装的薄荷汽水，收回的手又伸进去。

　　抱着三瓶饮料往回走时，裴佳在楼梯拐角撞见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堇西宥。

　　“不错不错还知道给救命恩人买水？”他伸手要接。

　　“想多了，这是给小满买的。”她瞥见他额发被汗水浸得微卷，把汽水递给他“顺手多拿的，碰巧遇见你了，免得浪费了就给你喝了吧。”

　　堇西宥挑眉拿起饮料，拉环弹开的脆响在安静的走廊格外清晰。他仰头灌下一口，喉结滚动间溢出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裴同学这‘顺手’的本事，比解数学压轴题还厉害。”他晃了晃瓶子，薄荷味混着雪松气息漫过来。

　　裴佳明眸稍弯，接过堇西宥手上空的易拉罐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就当是给你遮阳服务的报酬。”

　　远处传来上课预备铃，裴佳抬脚要走，堇西宥长臂一伸拦住她去路。他目光越过裴佳的肩头，飞快扫了眼走廊尽头的拐角——那里有片被墙挡住的阴影。

　　裴佳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还有事?”

　　他收回视线，落在裴佳脸上时，那点沉下去的情绪已经掩住了，又换上惯有的漫不经心，“哦……现在没事了。”

　　预备铃的余音彻底消失，上课铃眼看就要响，“没事我就先回班了。”

　　堇西宥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堇西宥立刻转头看向那个拐角。阴影里空空荡荡，刚才那个人已经没了踪影，只有风卷起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远了。

　　晚上，堇西宥到家打开门，屋内一片静谧。窗外车水马龙。他将书包随意地扔在沙发上，整个人也跟着瘫坐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摆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是妈妈留下的，大意是他们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张妈（堇西宥家的保姆）做了菜放在冰箱，让堇西宥和他妹妹热了吃。

　　堇西宥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叶的清香在口中散开。放下茶杯，向厨房走去，把冰箱里的菜一一放进微波炉，设定好时间后，倚在料理台刷手机。

　　“哥！”伴随着清脆的喊声，比堇西宥小一岁的堇西越背着粉色书包蹦跳着闯进来。

　　她一眼瞥见厨房的身影，立刻凑过来扒着门框，“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家？我还以为又要对着空气吃晚饭呢！”

　　“爸妈出差，你不也晚归？”堇西宥头也不抬，余光却留意到妹妹校服裙摆沾着草屑，“又和你朋友去哪儿疯了？”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起，他戴上隔热手套取出餐盘，瓷碗碰撞声混着堇西越的抱怨：“还不是下周有一个草坪晚会，我们今天排练来着。对了哥，你今天开学感觉怎么样？你们班有没有美女姐姐？”堇西宥弹了一下堇西越的脑门，“小屁孩别八卦。”

　　堇西越摸摸被弹的脑袋，不满的撇撇嘴，“切，就你这个差脾气，再美的美女姐姐也要被你吓跑了。”

　　两人坐在餐桌上，堇西宥拿起筷子敲敲堇西越的碗，“赶紧吃饭，下次月考物理再考不到九十分，别想我给你讲题。”

　　堇西越吐吐舌头，低头扒饭。

　　裴家。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客厅，伯母夹起一块肉放进裴佳碗里，“佳佳，我看你们老师在家长群说后天就要去山里头军训了，你这个身体受的住吗？要不要我和你们班主任请假？”

　　裴佳摇摇头，“没事的伯母，不用担心我，这点强度我还是受得住的。”

　　伯母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伯父在旁边喝着小啤酒笑嘻嘻地说，“你伯母啊就是不放心你，收到你班主任消息就一直和我念叨说你身体不好，哪受得了山里那苦。”

　　裴佳放下筷子，伸手覆住伯母握着筷子的手，“伯母你就放心吧，我现在身体可比之前强多啦！”

　　伯父伸手拍了拍裴佳肩膀，“不过要是实在撑不住，可别硬扛。”裴佳点点头。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霓虹灯光在沉沉天幕下显得格外微弱。裴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唉…老毛病又犯了。”裴佳撑起身子坐起来，偏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失眠这个毛病从母亲生病就开始了，那个时候裴佳每天都不敢闭眼，她怕睡一觉起来母亲就离她而去，后来父亲出事，失眠几乎一直伴随着她，越来越严重。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裴佳才终于浅浅睡去。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房间时，闹钟已经响了第三遍。

　　教室里，姜小满凑过来时，裴佳正在整理笔记。“你脸色好差！”姜小满伸手探她额头。

　　裴佳笑笑，“我没事，昨晚有点失眠了。”姜小满听罢放下手点点头。

　　朱建军抱着一摞军训手册走进教室，粉笔敲击讲台的声响瞬间让喧闹的教室安静下来。

　　“同学们，这周一就正式开始军训了。”朱建军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山里条件艰苦，大家务必带齐必备药品，尤其是肠胃药和防中暑的。”裴佳下意识摸了摸书包侧袋，那里静静躺着昨晚备好的安神药片。

　　“还有，军训期间必须服从纪律。”班主任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别以为到了山里就能偷懒，我会全程跟进！”班上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朱建军敲敲讲桌，“别吵了啊，我们上课。哦对了，军训期间由魏欣雅同学担任我们的代理班长。”

　　班上的哀嚎声戛然而止，大家都面面相觑。

　　下课铃打响，朱建军前脚刚走，后脚魏欣雅就从座位上站起，马尾辫随着动作轻晃，挺直的脊背像株白杨。

　　她推了推黑框眼镜，镜片闪过冷光，环视教室的眼神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有问题现在提，别等军训时拖班级后腿。”前排男生小声嘟囔：“她当代理班长，这日子更没法过了。”

　　“裴佳。”魏欣雅的声音突然响起。裴佳浑身一僵，抬头撞进对方审视的目光里。

　　魏欣雅翻开记事本，钢笔尖敲了敲纸面：“班主任说你体质弱，实在不行你就请病假吧，别连累我们班评选最佳连队”

　　空气瞬间凝固。姜小满“腾”地站起来，刚要开口就被裴佳拽住手腕。她深吸一口气，迎上魏欣雅的视线：“你放心，我不会连累大家的。”

　　魏欣雅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在裴佳和堇西宥之间来回逡巡：“希望裴同学说到做到，毕竟有些同学，总爱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博同情。”她故意拖长尾音，将“博同情”三个字咬得极重。

　　“魏欣雅，你这话什么意思？”姜小满猛地甩开裴佳的手，气得浑身发抖，“有本事把话说明白！”教室里的气氛剑拔弩张，不少同学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堇西宥慢悠悠站起身，单手插兜，漫不经心地晃到裴佳桌前。他斜睨着魏欣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魏班长不如先关心一下自己吧，如果我没记错你的中考成绩应该是班上倒数第二吧，那你可得加把劲了，别到时候月考拖我们班的平均分”

　　魏欣雅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堇西宥，你……”

　　“我什么？”堇西宥修长的手指敲了敲裴佳桌上的军训手册，“裴佳能不能坚持，应该还轮不到你操心吧。”

　　魏欣雅气急败坏地冲出教室，走之前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裴佳。

　　姜小满欢呼一声，转头看向堇西宥“行啊！真有你的！”堇西宥却只是耸耸肩，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裴佳垂眸盯着桌面上军训手册卷起的边角，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她转过头，堇西宥正低头翻着书。

　　“刚才……谢了。”

　　堇西宥抬起头又很快收回目光，语气没什么起伏:“不用谢。”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仿佛刚才替她解围只是随手做了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裴佳愣了愣，倒也没觉得尴尬，只是点点头转过身。

　　姜小满凑过来小声说，“他就这反应?”

　　裴佳失笑，摇摇头:“挺好的。”

　　至少，那份恰到好处的疏离，让她不用费心去琢磨太多。只是不知怎的，刚才他说“不用谢”时，尾音里似乎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比薄荷汽水更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