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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主公不是公主 ...

  •   1.
      王妃又见到了那个男人。
      那人比前两面瘦了很多,笼在藏青的驸马袍子里,腰身掐的细得可怜,不像人穿衣服,倒像衣服要压垮了人。
      但脸还是很漂亮。可能不该用漂亮来形容男人,但王妃确实找不出其他词来形容这张脸。即便人瘦得眼窝深深陷进去,眉宇的颜色仍旧动人心魄。
      也许自己好奇的视线太过火热,漂亮男人转过头来,向她轻轻一笑,嘴唇抿得很白:“王妃,李悯有礼了。”
      男人身侧,是自己面色冷漠的丈夫,也是这座旻王府的主人。
      ——旻王宋文行。

      2.
      旻王。
      这其实是一个很暧昧的封号。
      王妃福了福身子回礼,在王爷的无声示意下转身离开时,脑海里回想起这件自己思量过无数次的趣事。
      旻者,秋也。取宋文行出生之季,又取其名中一字加上光辉曜日,再取此辈王侯共同的“日”偏旁,便是再苛刻的礼官也挑不出错处。
      但也可作“悯”的谐音。
      这是宋文行三十封王时军中常有的调侃。

      3.
      军队里的大爷们开起玩笑来嘴可从来不把门。
      李悯跟着大将军征战沙场,哪怕身子不好不能上前线,也要住离刀枪剑戟最近的那顶帐篷,紧挨着他的主公。有些时候甚至撤了那顶小的直接住进将军帐中。
      运筹帷幄不是那么好做的,尤其对李悯这种脆皮军师。扶案写策对他来说已是极耗神的事了,他写完还不早点休息,偏要等最大的帐篷里有了主人,去拜见一面,才舍得休息。
      宋文行不舍得骂他,只能苦口婆心地劝,劝不动,但也不能放下军务提早回来,便下了军令,让军师晚起一个时辰。
      李悯那时拿到那道军令,有些好笑宋文行为什么不下军令让他晚上早点睡。或许大将军也贪恋夜晚回帐时那点有人等候的滋味,温柔水最是化骨刀。
      然后便有军营笑话一则:李谋士是望夫石,每晚盼着将军早点回来。
      李悯觉得宋文行应该是听过的,但显然宋将军向来不在意捕风捉影没有定数的东西。
      宋将军显然不能只有李悯一个谋士,二三十幕僚里不乏敌视李悯之辈,自也有李悯的好友。
      好友便也笑话他:等主公封王,他希望李悯成功升职当王妃。
      笑谈,谁都不会当真。友人打趣用这个,看不惯他的人嘲讽也用这个。渐渐的军营里这种说法传开了,闹得有些大,但李悯没听宋文行提过,连最荒唐的时候都不曾。
      最荒唐不过君臣同骑一匹汗血宝马,宋文行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喷洒在他的耳骨上,很自然地、大笑着喊:李谋士,喜不喜欢这种畅快的滋味!
      他身子很差,娘胎里带出来的体虚,家里自小条件不好,又饿出来不少毛病,等遇到宋文行时大把药材砸进去也见不得多好,自然不敢让他下床射御。李悯确实不会骑马,但作为男儿郎,本就渴盼纵横驰骋,这是他的遗憾。
      宋文行补全了他的遗憾。
      他裹着披风,背抵在宋文行紧实的胸膛上,滚烫的温度仍能隔着厚实的披风传进来。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觉得宋文行好烫,好亮,像一团火几乎要把他烧化了,哪怕冰做的人也抵不得这种折磨。
      他听着猎猎的风声在耳畔呼啸,听着宋文行和他最爱重的军师大声密谋回去封王要选个李悯喜欢的字来感谢李大军师的锦囊妙计。
      李悯张开嘴想告罪,宋文行的头发便打到他的脸上,和他的发绞缠在一起,疼得宋文行一哆嗦,收紧缰绳停了马。
      解不开了。
      李悯看着那两缕缠缠绵绵绞在一处的发,静静地看着宋文行使上浑身解数分不开,鬼使神差地,他轻轻说:用您的佩刀割下来吧。
      宋文行没有立刻动手。
      李悯觉得那是他们最触及那种东西的时候。隔着一层很薄的窗户纸,就差一点点。他不太清楚宋文行愿不愿意破坏它,他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想不想。
      但是宋文行终究顺了他的意,在战场上陪他死里逃生几十回的军刀抽出来,被宋将军握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割断了两人绞缠的一节发。
      断发的时候,李悯感觉那几根头发痒痒的,有一点东西顺着心底很慢很慢地往上爬。
      宋文行割下了头发,跟他要了块帕子包起来递给他,咳了一声,偏过头解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丢弃。
      李悯于是愣愣地接过来,然后被将军重又揽回怀里,踏上了回营的路。
      他知道回到自己那顶小帐时才敢松手。帕子已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但保存效果很好,一根头发都没漏出去。
      他儿时有些营养不良,发尾微微泛黄。而天家再薄情,至少不会短了皇子吃食,宋文行的头发乌黑油亮,在边关几年也只是微微有些毛糙。
      其实他们的头发很好分开,单凭颜色就可以。
      但李悯没有这么做。他把帕子合上,撵了撵,绞缠得更厉害了。
      他捧着帕子,跪下来,闭上眼,把额头轻轻抵在上面。

      4.
      王妃记得自己暗示过王爷,说她并不介意王爷往后院里请一些自己喜欢的人。王妃不委屈,她作为一个没落士族的姑娘嫁进王府,从不求夫君爱宠,只求荣华富贵。
      她仍记得那时旻王的神色。眉宇颜色压的很重,暗沉沉地望着坐在湖心亭怔怔发呆的李悯,很低地回:“他不会愿意的。”
      她顺着王爷的视线,望见了小亭上的李驸马。
      彼时的李悯已尚了天家的公主三年。那天是年节前后,公主例行来旻王府看望自己的同母哥哥,但那是李悯作为驸马的第一次陪同。
      好漂亮。王妃第一次见这个男人就留有惊艳的印象。现在李悯瘦得有些厉害,但以前宋文行养的底子还在,脸上的一点肉不至于让他形销骨立。颜色很淡的一个人,头发颜色也有点淡,挂一身大红袍子,衬得面容半点血色也无,在湖心亭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亭边枯死的一株梅树上的积雪,有两份遗世独立的无情仙人的意味。
      红袍不能让仙人入红尘,但王妃知道,旻王可以让仙君堕红尘。
      她看见红袍男人转过头,向她身边人抿出很淡的笑,叩首行礼。
      王爷退了一步,没有接这个礼,转身离开。
      王妃于是看着男人跪伏在那里,跪了好久不起,没有动一下。直到从后方绕道的旻王把他扯起来,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他。王爷低头应是说了什么,李悯又挣扎着跪下来,披风也滑落了,露出男人猩红的刺眼的驸马袍。
      王妃没有在看了。

      5.
      王妃其实一直觉得王爷这门婚事办的很莫名,没有一个人收获了幸福。
      “一拜天地!”
      旻王和九公主的母妃早逝,由着旻王和她作长辈证婚。她便得见拜堂时红衣男人尽力抻平眉宇,扯出很淡的笑,拜高堂时根本不敢看旻王,只敢望一眼她。一双眼里没有一点活人气,瞳仁涣散,不知落在哪里。
      “二拜高堂!”
      男人弯下脊背时,她仿佛听见咔咔的声音,一点一点压弯了他。
      “夫妻对拜!”
      那是最后一拜,她清楚地看见男人无意识地朝着她身边的位子偏了偏头,眼神不知落在那里,顿了好一会儿,直到新娘已经跪下来了,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他才慢吞吞地、又直挺挺地磕下去,撞出分明的声响。
      新人的头碰在一处。
      她听见身边的旻王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礼成了。

      6.
      李悯意识到自己又在做梦。
      他这些年几乎日日不得安寝,发梦全都是些从前见不得光的事。
      头两年梦实在太苦痛了,他到夜里几乎不敢合眼,一阖眼尽是光怪陆离的幻梦。最难受的时候,甚至望着房梁放空思绪时眼前都会闪回一些模糊的画面。
      只有坐在鱼池边喂两三条小鲤,感受它们轻啄指尖的刺痛,李悯才能真正放空思绪。说来好笑,这池红鲤还是宋文行赠的新婚礼。给予噩梦的人也给予了缓解苦痛的唯一方法。
      但后来慢慢的他一日能睡一两个时辰,一年一年地渐渐多了。不是他不再做梦,而是梦不到坏的梦,只有一些引人恍惊起而长嗟的美梦。
      他每次醒来,第一反应攥紧枕侧锦囊,然后察觉身畔女人淡淡的幽香时,都恨不能钻回梦里。
      他从前常和宋文行同榻。
      君臣同眠,算不得逾矩,甚至可以提一嘴鱼水之情。也许是宫规森严,宋文行睡觉老实,李悯也不爱动,两个木头棒子肩膀抵着肩膀、脚碰着脚,没一点趣味。但李悯很喜欢,因为武人体温高,他哪怕醒了被窝也是暖烘烘的,和自己一个人顺被冷醒一点都不一样。
      和公主睡在一起,也许女子性阴,两人温度都不很高,李悯又回到了被冻醒的时候。
      其实很少是冻醒的,他一般不能睡一整夜的觉。
      他睁眼时,有时会想,宋文行和他的王妃也是从前和他同榻时的死人样吗。
      也许不会吧。女人拥在怀里,他虽不知有什么趣味,但听友人说这像温香软玉,他便只好这么揣测。
      友人听他的发问,只能另找话题调侃他国色天香的公主不知珍惜。
      他其实怕和公主同榻,尤其怕初一那夜的行事。
      他觉得自己挺恶心的,把人家皇帝金枝玉叶的公主娶进门守活寡,行房草草了事,不怎么看公主的脸,只有吃了药才能很干涩地完成任务,然后睡觉。
      初一睡得都很不好,那是他几年来最常做噩梦的一夜。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背叛感在作祟。他只想梦到一个可以把他拉进怀里暖暖热热的宋文行,而不是那个喜宴上的人。
      不论是主公的喜宴还是公主的喜宴。
      李悯觉得这两场喜宴和自己关系都不是很大,但显然他的脑子不这么认为,这些年反反复复重现这两场戏。
      于是今夜初一,他成功再次复盘一遍公主的喜宴。
      半夜惊醒,他没有爬起来,就静静躺下冰冷的床榻上,喘一口气。

      7.
      他其实是和宋文行有过一次的。
      他浑浑噩噩地参加完旻王的喜宴。他身边的人都不怎么敢讲话,一个劲灌他酒,说一醉解千愁。
      他想说自己无愁可解,开口时发现自己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好悬没把泪掉下来。
      他没喝很多,那一桌人都知道自己身子不好,灌了一两杯,哄着他吃了几口菜,然后敬酒的旻王便下来了。
      看着红色的男人,他恍惚咂摸出来,宋文行为什么一个武将,能叫“文行”。原来宋将军拾掇拾掇,也能有几分文人的风流。
      他隐约听见有人说王爷往这边来了,怕的不行,也不知在怕什么,几乎连滚带爬地告罪出了喜宴,跌跌撞撞滚进马车里,口齿不清地求赶车师傅带他回西北,也不知在求谁。
      他不要在这里了。京城好可怕,红颜色像是要吃人,把他团团围住不得安宁。
      他瑟缩在马车角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也不管不知往哪儿走的马车师傅在外面无所适从,就躲在黑色的车厢里。
      他觉得这里面很好,没有什么刺眼的颜色,他很喜欢。
      师傅好像换了人,把他颠颠地带离了旻王府。
      他不是很在意,攥着手里的香囊,愣愣地看着车帘摇曳,一片大风刮开了它,露出赶车人的背影。
      红色的喜服。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瞟过一眼的衣服能记得这么清楚。慧极必伤,他常痛恨自己一些事情看得太透,以至于骗过自己都不得行。
      于是他沙哑地喊:主公。
      他其实不怎么愿意宋文行王爷,即便那个封号里也许有一个他。谁都可以喊王爷,王妃最是可以。
      他混乱地想起,宋文行最初封王时,军营里甚至有老大爷调侃李悯是宋文行的小王妃。就像之前的笑话一样,宋文行从不在意。
      宋文行真的从不在意。
      因为李悯并不是宋文行的——
      他都不敢想那个称呼。太逾矩了,这和他读的圣贤书没有一点关系,违逆人伦,不敬君上。
      他真的没有想过吗?
      李悯问自己。
      想过的吧。不然为什么总是去笑着一遍遍反驳那些兵痞的调侃,然后换来一句“看小媳妇急眼了”的笑话。
      李悯,你听到这个,其实很享受吧。
      他想过的。他好喜欢。他想要的不得了。他想要宋文行给他承诺,说你是我的王妃,或者一世后院为他空,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们直到现在都没有戳破那层纸。李悯就早已开始幻想了。
      幻想很狂野,但现实更狂野。主公娶王妃好快啊,快的不讲道理。他不知道为什么主公封王第一天拿着封号来自己这里讨赏头,第二天就能应了皇帝的赐婚,开启了为期三月的筹办,期间没见过他一面。
      即便他又拾起了那个点灯的习惯,在王府偏院里等他。
      也许是偏院太偏了,不像小帐离主帐很近,主公看不太见,三月里一次没来过,李悯很愿意理解的。
      好吧好吧好吧,天命难违,李悯向来很会为主公说话的。
      于是会说话的李悯只能缩在车厢里,不发一言,任由红衣男人掀开车帘,粗糙的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泪水。
      他这时才发觉自己的泪顺着眼角滑落跌进鬓角,也沾湿了主公的指尖。
      他眨了下眼,把眼睫上一滴泪眨落,没有避开男人的动作捏了下锦囊,乞求他:主公,我想回西北。
      他想回西北了。
      西北好,只有黄沙和大帐篷戴一顶小帐篷,他回去躺一会儿,他的主公也许会笑着推醒他,然后说天亮了快去写兵策。然后他顺理成章得知这一切不过大梦一场,当作趣事删删改改说给宋文行听。
      或者他死在那顶小帐篷里,也顶好的。
      可惜主公不是很愿意。他抬起李悯的下巴,端详片刻,轻叹道:李悯,不要哭了,你的泪流得真叫人心碎。
      李悯于是好乖地擦擦眼泪,很希冀地看着主公。
      他其实现在已有些神志不清了,一瞬间冒出无数想法,有几条他哪怕事后想来也太过荒唐。但彼时的李悯竟敢说出来。
      他说:主公,你不要成亲好不好。
      主公问: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便很开心地答:回西北,我们继续开疆拓土。您还是我最知人善任的主公,我还给您写又臭又长的兵策。
      主公片头想了一会,笑了下:如果李悯写的兵策又臭又长,世间再没有能用的谋士了。
      如果李悯那时再有两份理智,便能听出这番话里的拒绝意味。可惜李悯实在不很清醒,于是惯会揣测主公心思的李大军师蹭了下主公的手,甚至把锦囊强硬地塞进男人怀里,温顺地、无言地求他。
      求一个应答。
      男人垂眼望着小狗似的李悯,从怀里拿出锦囊,捏了捏,很轻地叹一口气。
      ——一直带着?
      ——是诶。
      ——这么喜欢。
      ——喜欢,主公。喜欢。
      男人倒出了东西,捏着那一缕绞缠的发,在李悯混沌却渴盼的眼神中放在眼前端详片刻。他看了有一会儿,然后很自然地放回去,递还给他,俯身在他唇畔落下一吻,然后在他惶恐与欣喜之际,温柔地、缓缓地、无奈地回应那个问题:不好。
      他感觉有一股凉意顺着胸口爬上后脑,指尖一阵颤抖,连带着嘴唇都舔了好几下,变得干涩无比。他许是想问什么,但实在开不了口,因为男人用唇堵住了他的口。
      他被解开了衣襟。

      8.
      李悯其实有过幻想。
      其实从他那些荒唐的想法里,就可窥见他实在是个贪婪的人,妄想独占珍宝。
      他曾幻想过,若与宋文行有了超过君臣情谊的鱼水之欢,按主公对他的爱重,必是王府最好的院落,最温柔的沐浴,最体贴的抚触。
      毕竟幻想,当不得真。
      他在简陋的不知乘过多少人的马车里,被拨开了衣衫。
      男人很快下车,过后他也连滚带爬下来,将婚宴上的酒和菜一股脑呕出来。
      吐完发觉身边人又回来了,也不嫌脏,抚弄他的唇舌,叹一句:悯卿,你实在是个实心秤砣。
      经此一遭,李悯终于清醒了。泪顺着脸颊滑进锁骨,他笑:王爷,王爷,如果这是您想要的,便拿去吧。
      拿去吧。
      不论是他的身体,他的性命,甚至他的心,无论是什么,只要他有,那便都给他吧。他不要了。
      知遇之恩无以为报,十年沙场也算恩赐。
      李悯喘息,叩首,参上。

      9.
      如果这是他想要的。
      如果宋文行想要李悯娶他的妹妹。
      如果宋文行想要李悯每年回王府见一面。
      如果宋文行想要李悯不恨不怨,做个漂亮人偶摆在公主府里任他亵玩。
      如果他想要,没有给不得的。

      10.
      将自己不做人看待,确实舒坦很多。
      但总归是有崩溃的一夜。
      那一夜,李悯难得有了兴致,月下小酌一壶,喝得酩酊大醉。伤身,不过他早不在乎。也确实不会再有其他人在乎了。这些年他也知道自己活的人不人鬼不鬼,但好歹宋文行满意,毕竟没提出什么意见来,他就当皆大欢喜。
      但喝多了不光伤身,也误事。他几乎把那潭子鱼摸得鳞片掉光,公主来劝,他便直勾勾地盯着公主的脸瞧。
      其实他知道宋文行想要自己和公主的小孩,因为公主确实和宋文行很像。
      不过他不是很想要。
      太恶心了。他的人生已经够恶心了,祸害两个女人还不够,还要再祸害一个孩童。稚子何辜。
      那一夜实在醉的厉害,把公主抱在怀里,痴迷地望着她的脸,含糊地喊些听不清的东西,做了很久,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歇下的,只记得第二日便大病一场,三月不得见好。
      幸亏没有孩子。
      李悯沉默地看着公主,公主也沉默地看着他,说清理过也喝过药了。
      都是可怜人。公主知道自己嫁过来是因为哥哥的一己之私,李悯也知道公主不容易,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维系夫妻岌岌可危的关系。
      但当他又望向枕侧的锦囊时,他又觉得了无趣味。

      11.
      他也和公主结了发。
      新婚夜,婆婆在一旁弄完,便照例祝福些“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吉祥话儿。
      看着婆婆用瓷瓶收了两缕发,他突然想起那枚锦囊。
      他突然想,宋文行应也和他的王妃结了发。
      他不明白为什么宋文行不放他走,不愿意让他回西北,不情愿他死。他不懂宋文行既自那之后再没有身体需求,也不懂为什么非得把他绑死在京城。
      宋文行爱他吗。
      他都觉得这是个荒唐的问题。
      他的噩梦里常有自己求宋文行爱他好不好,然后旻王那地狱修罗般温和的声音便想在耳畔:不好。
      他学会不听,不问,不看,不想。
      多思多虑,他早已领略个中滋味,不太想回味了。
      但午夜梦回时,总也会叹一句“怨灵修之浩荡兮”吧。

      12.
      公主行到王爷身前,低下头,报告驸马这些时日的行程。
      其实没什么内容,无非初一行房如上刑,睡觉夜夜不得安寝,三餐难以下咽,红鲤也要么被拔光了鳞要么喂太多撑死。
      公主都觉得李悯能活到现在都算是奇迹。
      但也形销骨立生不如死了。
      王爷没有说什么,仍是望着湖心亭的红衣男人。
      这些年驸马袍子从宫里批下来只有红色,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公主猜测是为补偿王爷不能亲手剥下驸马的婚服。
      公主其实很乐意把新婚燕尔腾出来给哥哥享受,因为驸马在床上确实像个死人,□□不中用,人也不太有活气。公主都怕哪一早上突然发现被窝右边的人咽了气,那实在晦气。
      公主和哥哥关系不咸不淡,本来要送到北方和亲受罪,嫁给驸马不过守活寡,日子过得倒也不错,倒也不十分怨恨哥哥。
      公主只是觉得驸马被哥哥折磨地没有人样,哥哥却仍不松手,把人困在京城,如芙蓉日渐凋衰却不得主人心疼。她其实觉得哥哥是有些想让驸马死的,但又不十分舍得。
      他们谈事总要在这一方小廊里,旻王站在一个巧妙的、能被驸马捕捉到的位置,而公主和王妃一般隐在身侧看不见半点。府里这样的设计很多。
      公主也看向湖心的男人,却不见了红袍驸马的身影,只余下一袭红袍落在亭中,和一圈圈的涟漪。
      水声好小。公主突然想,然后猛地看向王爷。
      旻王没有动,甚至按下了想要去捞人的暗卫,就这么沉默地看着涟漪一圈圈、一圈圈地缩小,直至不见。
      王府湖能有多深呢,为了不让贵人受损,成年男子站起来也不过淹没胸膛。
      但有人躺在了王府的湖里,静静地睡去了。

      13.
      驸马在王府的一言一行都有暗卫监控。按理说,如果不是王爷默许,根本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王爷问暗卫:锦囊呢。
      时值暗卫便乘上东西。
      王爷垂眼,捏捏空空的东西,问:里面东西呢。
      暗卫没有回答,王爷闭了下眼,正要发作,听见公主说:我看见驸马好像在湖心亭吃了什么。
      王爷深吸一口气,把锦囊攥紧掌心,闭上了眼。

      14.
      头发其实确实喇嗓子。
      二十年前的头发干涩地卡在他的嗓子里,让他几近不能呼吸,但也不需要这个了。
      李悯静静地躺在淤泥中,任由湖水填满他的耳鼻口舌。
      他觉得宋文行应该会纵他最后一次。
      他其实有些渴盼死后回到过去,由年轻的宋将军告诉自己一切皆梦,就像他之前想过的那样。或者死前走马灯能够再见一回从前的主公。
      但命运并不眷顾他。
      他闭上眼,眼前只有昏黑与痛苦的水。
      于是他突发奇想,喊出宋文行再也听不见的。
      主公。

      ——主公不是公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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