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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屠寨是因为这个? 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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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若银的指尖触到怀中染血皮子的粗糙边缘。那点嵌在污血深处的松针状银光,如同烧红的针,刺进她的眼底。
屠寨,为了这个?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她猛地抬眼,撞进裴照阙深不见底的瞳眸,那里面只有冰封的审视,仿佛她与墙角僵冷的尸体并无区别。
“拿来。”裴照阙的声音低沉平静,带着碾碎阻碍的决断。缠着雪白丝帕的手悬停在半空,距离她的手腕寸许,指尖的冷意几乎透过空气刺入皮肤。
巷子里的空气凝滞。桑若银呼吸急促灼热,喉咙干裂。身后高墙冰冷坚硬。三个家丁如无声阴影,堵死所有退路。绝望勒紧了她的心脏。
不,不能给他。这血书,这松针纹,是寨子遭难的线索,是阿爸和族人的指望,拼了命也要……
一个疯狂的念头炸开。她攥紧皮卷,身体却像被抽干力气般向下软倒,口中发出短促的呻吟:“呃……”
她蜷缩着,仿佛惊吓过度虚脱,手无力垂落,皮卷眼看就要从松开的指缝滑脱,掉进泥泞污血里。
就在皮卷脱手的瞬间,冷眼旁观的裴照阙眼底骤然闪过一丝锐利精光。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的手迅疾如电向前一探,精准捏住了皮卷一角。
成了!桑若银心中狂跳。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就在裴照阙心神被皮卷吸引的刹那,她蜷缩的身体如压紧的弹簧骤然释放。
她用尽全力,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扑向猎物的山猫,朝着裴照阙身侧那极窄的空隙,狠狠撞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又狠又刁钻。
裴照阙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吓瘫的苗女有此爆发力和胆量。他捏着皮卷的手指刚感受到粗糙质地,一股巨大冲力已撞在他肋侧。力道不算重,却精准破坏了他的平衡。他闷哼一声,被撞得趔趄半步,捏着皮卷的手不由自主松了一瞬。
桑若银借着冲撞的反作用力,身体滑出,右手快得不可思议地探出,指尖在裴照阙松开的皮卷边缘狠狠一勾一带。
轻微的布帛撕裂声响起。
暗褐色的皮子被两股力量撕扯,生生分成两半。大半卷被裴照阙捏在指间,一小片不规则的残片,则被桑若银死死攥在手心。
“拦住她!”家丁头子的怒吼震响。
桑若银不敢回头,甚至没看清抢到多大一块,只凭求生本能,将那片带着尸体冰冷触感的皮子塞进怀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裴照阙趔趄让开的缝隙,亡命冲了出去。
“追!”家丁们如梦初醒,凶神恶煞扑上。
桑若银冲出死胡同,汇入喧嚣人流。心脏在胸腔疯狂擂动。
她不敢走大路,只往人最多最拥挤的集市深处钻。背篓里的银器在奔跑中哐当作响。
汗水、尘土、怀里皮片散发的血腥气和尸臭,混合成窒息的绝望味道。
她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灌铅,肺叶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才在一个堆满废弃陶瓮的偏僻小巷尽头瘫坐下来。背靠冰冷瓮壁,她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暂时……安全了?她惊魂未定回头张望,巷口空无一人,远处市集的喧闹隐隐传来。
紧绷的神经稍松,巨大的疲惫和恐惧涌上。她颤抖着,小心翼翼掏出那片拼死抢来的皮子残片。
皮子不大,半个巴掌大小,暗褐色,边缘参差,沾满黑褐色血痂污垢。她强忍恶心,用袖子擦拭表面浮尘污迹。
借着巷口斜射的昏黄光线,她屏息辨认皮子上的痕迹。
果然,在这片残破皮子表面,靠近撕裂边缘处,数道近乎难以察觉的银丝纹路在昏光下若隐若现。
纹路极复杂,由无数根比发丝更细的银丝,以极其精巧规律的方式排列,深深嵌入皮内形成图案。
她将皮子对着光线微调角度,细密银丝纹路骤然反射出微弱冰冷光泽,勾勒出一小片图案核心轮廓。几簇细长尖锐呈放射状排列的松针。
这和她阿爸在寨子里标记最重要银矿脉位置的“千松密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残卷上的松针纹路更加繁复,松针间隙还有一些极其微小如暗记般的扭曲符号,她从未见过。
桑若银的心脏像被冰冷的手攥住,几乎停止跳动。真的是它。这血书,这松针纹,指向的是矿。是足以让人丧心病狂、屠灭整个寨子也要夺取的矿脉秘密。裴照阙追查的根本不是被割伤的小事,他想要的是这张染血的矿图。他背后的势力,就是屠戮寨子的凶手。
巨大的悲愤和恨意冲垮了恐惧堤坝。泪水涌出,模糊视线。阿爸阿妈、寨子里熟悉的笑脸,痛苦的咳嗽声、火光还有浓烟这些血腥画面疯狂闪回。
“呜……”她死死咬住拳头,压抑喉间破碎呜咽,身体因痛苦和仇恨剧烈颤抖。冰冷泪水砸落手背,滴在怀中染血皮卷上,洇开湿痕。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巷口,挡住了昏黄光线。
桑若银浑身一僵,所有悲恸瞬间冻结,化为刺骨寒意。她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巷口逆光处,静静立着一个人影。
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云锦白袍,在昏暗中流淌冷冽光泽。裴照阙。
他不知何时追来,如何找到这藏身之所。他随意站着,身姿挺拔,仿佛闲庭信步,与肮脏破败的巷子格格不入。阳光被他颀长身影挡住,阴影笼罩下来,吞噬了瘫坐陶瓮边的桑若银。他手中,正漫不经心把玩着那大半卷夺走的染血皮卷。
他没看桑若银,目光低垂落在皮卷边缘撕裂的毛糙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意外,平静如一潭死水。正是这种极致平静,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感。
“跑得很快。”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淡得像陈述无关小事。他缓缓抬眼,目光如无形探针,落在桑若银紧攥残片沾满泪污的手上,又缓缓上移,对上她那双布满血丝燃烧惊惧与刻骨恨意的杏眼。
“可惜,不够快。”他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冰冷无温,“也不够聪明。”
桑若银只觉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牙齿打颤。她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死死盯着他,身体绷紧,准备拼死一搏。
裴照阙却对她的戒备视若无睹。他向前两步,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阴影完全覆盖她。他居高临下俯视,目光像评估物品价值,或一个诱饵的成色。
“桑若银,”他准确叫出她的名字,声音无情绪,“苗疆黑水寨,桑岩幺女。寨中瘟疫横行,你携家传冷锻银器入京求售,欲换药材救急。”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桑若银耳朵。他竟连她的来历还有寨子情况都一清二楚。
“茶楼伤我,是意外。”他继续道,目光扫过她怀中背篓,“追你至此,也非为泄愤。”视线落回她紧握残片的手,“是为它。”他扬了扬手中大半卷皮子。
桑若银的心沉入无底深渊。他果然为了矿图。
“你手里那点残片,拼不出完整的图。”裴照阙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拿着它,你救不了寨子。非但救不了,只会引来杀身之祸。昨夜黑水寨的血火,只是开始。
你猜,下一个被屠的,会是哪个寨子?或者”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刮过她的脸,“是你沿途投宿过的哪户好心人家?”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像淬毒利箭,瞬间射穿桑若银最后的防线。她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寨子惨状浮现眼前,那些收留过她一碗水一个避雨屋檐的陌生面孔,仿佛瞬间被血色浸染。他在用更多无辜者的性命威胁她。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几乎将她碾碎。她看着裴照阙俊美却毫无人气的脸,只觉灭顶寒意彻底淹没她。反抗?她拿什么反抗?她一个人,在陌生吃人的京城,面对这冷血无情的权贵?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是彻底的绝望。
裴照阙将她崩溃尽收眼底,深潭般的眸中无半分波澜。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用两根手指拈着,递到桑若银面前。
“想救寨子?”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奇异近乎蛊惑的韵律,“眼下,你只有一条路。”
桑若银泪眼模糊看着文书,“贡品承制”几个大字刺眼。
“签了它。”裴照阙声音不容置疑,“为我裴家,承制今岁进献内廷的贡品银器。用你桑家的冷锻绝技。”
贡品?桑若银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你寨子所需所有药材,即刻便会有人送去。”裴照阙仿佛看穿她的疑问,语气平淡抛出诱饵,“瘟疫可解,族人得活。而你,”他目光扫过她怀中背篓,“只需专心打制贡品。事成之后,自有重酬,足够重建家园。”
条件优渥,像从天而降的救生圈。可桑若银看着裴照阙冰冷无情的眼睛,只觉浑身发冷。陷阱,他费尽心机追查矿图,怎么可能突然转性帮她救寨子?他图谋什么?她的冷锻技艺?还是想把她这知晓矿图秘密的人彻底控制?
“为什么?”她声音嘶哑地问,带着最后挣扎,“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照阙唇角又弯了一下,冰冷讥诮。“各取所需罢了。”他避重就轻,指尖点了点契约,“签,药材立时启程。不签……”他没说下去,目光淡淡扫过巷子幽暗深处,意味不言而喻。
无形的压力如巨石轰然砸在桑若银肩头。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契约,又仿佛看到寨子里病痛煎熬的亲人,昨夜冲天火光和血泊……阿爸佝偻咳嗽的样子,小妹烧红的小脸……
签了,寨子或许有救,但从此落入恶魔掌心。
不签……更多的血,将因她而流。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冰冷地面。桑若银颤抖着,极其艰难地,伸出沾满灰尘泪痕的手,接过了那份沉重的契约。
裴照阙看着她的动作,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他收回手,负于身后,转身,白袍在昏暗中划出冷冽弧线。
“带她去凝霜阁。”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吩咐,声音毫无起伏,“看着她。没有我的命令,寸步不得离开。”
阴影里,两个如幽灵般沉默的黑衣人悄然浮现,一左一右,如冰冷铁钳,无声站到瘫软在地的桑若银身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