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木上生花 璋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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璋州，2019年春。
雨水顺着考古队的防水雨棚边缘滴落，在探方周围形成一圈小小的泥潭。张记者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进入已接近发掘尾声的越陈皇室墓群考古现场。
站在发掘现场，张记者看到有考古工作者在离他最近的一个墓坑中使用小竹签一点一点清理，小心翼翼地用毛刷扫去最后一片浮土。工作人员的动作忽然停滞，张记者的心神也被吸引——土层下露出的不是预想中的青砖，而是一块保存完好的樟木板，上面精细的纹路还泛着温润的光泽。
“教授！您快来看！”工作人员小李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探方附近的人都迅速围了过来，其中六十七岁的徐教授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老花镜后的双眼瞪的滚圆。当他看清木板上的图案时，布满皱纹的手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这...这是木版画？”他喃喃自语，指尖悬在木板上方几厘米处，迟迟不敢落下触碰，“根据已挖掘出来的信息，这个墓应该是越陈第三任皇帝陈元帝的陵墓。墓里的陪葬怎么会有保存这么完整的木版画？”
随着后续清理工作展开，一个震惊艺术界的发现陈现在世人面前——最新发现的墓群中最大的这座墓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墓葬，墓室中没有棺椁、没有尸骨，只有层层叠叠的木版画，从地面一直堆砌到顶。最令人震撼的是，这些历经千年的艺术品依然色彩鲜艳，刀工清晰可辨。
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疑问，“这些木版画出自谁手？陈元帝的棺椁不在皇陵，又在何处？”
张记者的目光落在墓中心的一块木板上，这块木板与整个墓室里的其他樟木板格格不入，他更像是一块废弃的木板，上面刻着栩栩如生的飞鸟图，旁边还刻着几行小字：“让花成花，让树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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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城政和十二年，璋州。
十五岁的沈青梧蹲在后院柴房的角落里，手里的刻刀在木板上灵活游走，木屑纷纷落下，木板上飞鸟的轮廓逐渐成形。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拭，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刀尖那一方寸之间。
“翅膀的弧度再大些...”她小声嘀咕着，手腕轻轻一转，刀锋划过木纹，鸟儿的羽翼顿时有了振翅欲飞的神韵。
柴房外传来脚步声，沈青梧迅速将木板塞进柴堆。“小姐，春桃姐姐来了，应该是夫人有事找您，您快出来。”沈青梧的贴身丫鬟阿蛮急急忙忙推开房门，帮着沈青梧清理发丝间的木屑。
“大小姐，夫人找您。”沈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春桃的目光在沈青梧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青梧沾着木屑的裙角上，欲言又止。
沈青梧心头一跳，赶紧拍了拍裙子：“我这就过去。”
她带着春桃穿过回廊时，听到前院传来嘈杂声。春桃小声说:“老爷从筌州回来了，带了好几位客人，好像是有位大人物的公子……
自从上月及笄，沈父就开始频繁邀请各家公子来“赏花品茶”，用意不言而喻。
沈青梧对此不甚感兴趣，她只关心自己藏在柴房的那块木板——那只飞鸟还差最后几刀就能完成了。
走过九曲桥，穿过第三道月洞门，就来到了沈老爷沈夫人的院落。
沈夫人的房间熏着淡淡的檀木香，久与木头打交道的沈青梧只觉心旷神怡，心里盘算着走之前找母亲要一些。
见女儿进来，沈夫人放下手中的账本，端起手边的茶盏，目光落在沈青梧的手指上，“又去刻木头了。”
沈青梧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母亲眼睛太毒了，尽管她在来之前已经再三清理，但母亲还是能一眼望见她指缝间未清除彻底的木屑。
“娘，我不是刻木头，那是木板画，是一种艺术，就连官家都收藏着……”她小声辩解。
沈夫人闻言面色骤沉，手中的茶盏“锵”地磕在红木案几上。“胡闹！”她的声音压的极低，“你是我沈家耗费千金精心教养出来的闺秀，这些年你日日学、夜夜临的《女戒》，莫非都就这燕窝参茶咽下去了不成？”
沈青梧不语，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倔强。
沈家确为培养她耗费了大量的心血。光是江南第一绣娘长居沈府，就足以让璋州城议论纷纷——花重金请到这位寻常绣房都万金难求的璋绣大家，竟不为经营铺面，只为教授沈家大小姐女红。
更不用说沈老爷亲自“三顾茅庐”请宫中荣退的嬷嬷来府教导礼仪，这样的手笔，别说这小小璋州城，就是在越陈王都昭华城内，也是排得上前列的体面。
但她不是天才，在璋绣这门技艺上更是资质平平，她的指尖不知被银针扎破多少次，才能勉强绣出一幅完整的图案。世人皆知沈氏女为名家教导，但其中的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好像只是沈父平步青云的工具......
“罢了，今天叫你来，也不是要与你说教。”沈母的一声叹息唤回了深思中的沈青梧，“刚刚织霞阁的易掌柜遣人来报信，上月末让织霞阁制作的夏装做好了，你带着阿蛮去看看，如果喜欢就试试，不喜欢就让易掌柜再做两套。”
沈青梧闻言猛地抬头，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昭示着她内心的不安。现在才初春，夏装的制作本就不着急，上月末也只是让易掌柜帮忙留意新料子。她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在这有贵客的节骨眼上，寻个由头打发她出门去。
“去吧，回去换个出门的衣服，从侧门出去，别去正厅叨扰你父亲招待贵客。”沈母看出了自家女儿的困惑，但此刻并非是个答疑解惑的好时候，只挥了挥手，放她离开。
沈青梧刚带着阿蛮在织霞阁门口站定，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珠算账的易掌柜就看见她们，忙搁下手中的东西，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她们跟前，将她们迎了进去。
“哎哟，沈小姐！您今日来的可真是巧！店里昨儿刚从西域进了一批新料子，色泽鲜亮，质地又软又透气，特别适合给府里年轻姑娘们做夏装。我正想着等会儿就派人送到府上，请沈夫人过目呢。”
沈青梧闻言并未多语，将眼神落在不远处的锦缎上，指尖轻轻拂过。“劳易掌柜费心了。既然是为我裁衣的料子，那先取来让我瞧瞧，若是合眼缘再送去府里请母亲掌眼。”
沈青梧两人从织霞阁出来时，檐角的日影才刚刚开始西斜，阳光正好。青梧抬袖遮了遮刺目的阳光，对阿蛮道：“时辰尚早，去师傅那一下吧。”出府之前，沈青梧去柴房将那副半成品飞鸟图带了出来，现在正放在阿蛮背着的包袱里。
城南李家，沈青梧刚推开小院的木门，就听到院内传来的细碎的刻木头的声音，一个身穿短打衣衫的男子正俯身与一张案几前，手中刻刀游走如飞，顷刻间，如意云、卷云纹等图案跃然而现，还未深度刻画就已经观得其神韵。
这个男子就是沈青梧的师傅李木升，人称“李木匠”。李木匠是璋州城里最好的木匠，雕刻技术一流。沈老爷前些年入了一批金丝楠木，就是交由李木匠完成制作的。也是在这段时日，机缘巧合下沈青梧偷偷开始跟着李木匠学起了雕刻，但沈青梧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指定不可能真的像寻常学徒那样走街串巷去给人打家具，所以李木匠将毕生绝学化繁为简，创立了一套适合沈青梧这样的闺阁女子的技艺——木版画。
迄今为止，李木匠木版画的徒弟也只有沈青梧一人。寻常人家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怎么还会送女子去学一门前途迷惘的手艺。而富家小姐更不会看上这门需要“舞刀弄凿”的粗活，就连沈青梧都是偷偷学。
“师傅，我今日刻了一副飞鸟图，您给看看。”沈青梧取出包裹里的木版画，递给注意到院门口站着的主仆二人后直起身的李木匠。
李师傅接过那块打磨光滑的樟木板，仔细端详着木板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
“好！好！”李木匠连连点头，“青梧这刀工越发精进了。你对飞鸟的理解更是彻底，这飞翔的姿态刻画地淋漓尽致，比你其他的作品还要好上三分。”
沈青梧抿嘴一笑：“师傅过奖了。弟子只是像鸟儿一样向往天空罢了，所以比寻常的更用心一些罢了。”
李木匠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屋拿出了一套刀具，“我观你的飞鸟图虽好，但有些地方刻痕不连贯，想来是刻刀不够锋利的原因，这套新的你拿去用吧。”
“师傅，这不是您六十大寿，六师兄专门为您找来的“游临刀”吗？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只见李木匠拿出来的是一套崭新的雕刻刀具，刀柄上镶嵌着细小的珍珠，沈青梧立马认出了这把刀的来历。“况且我那飞鸟不连贯，只是平时时间太少，非一次性刻出来的......”
“收下吧。”李木匠将刀具装入木盒中推到她面前，“你的刻刀是五年前刚跟我学习时我送你的了，该换了。”
离开李木匠的院子时，已然日落。沈青梧抱着木盒，与阿蛮一前一后走在回府的路上。“小姐，咱们快些吧，眼看天就要黑了。”阿蛮催促道。
沈青梧点点头，加快脚步。今日她是与阿蛮从西侧的角门出来的，本也想从这个门回去。刚到角门所在的街上，门房就迎了上来，“大小姐，赵总管在您出门后来吩咐小的，如若看见您回来，就请您从正门回去。”
沈青梧与阿蛮对视一眼，阿蛮眼里满是疑惑，但沈青梧心里门清，她将手中的木盒递给阿蛮，“阿蛮，你先回去吧，我去前厅找父亲。”
“是，小姐。”
绕到正门时，沈青梧远远就看见沈父站在台阶上，身旁是精心打扮的庶妹沈青荷，两人正在送客。
沈青梧本想等客人走后再进去，但沈父已经看见她了，高声唤道：“青梧，过来。”
沈青梧只得整理衣衫走上前去，走近了她才看清沈父送别的客人是三位衣着华贵的男子，其中一位中年男子与他旁边站着的青年应该是父子，而另外一位约莫二十出头，身着墨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青龙玉带，玉带上悬着一枚玉牌，并非凡品。他虽站在稍后的位置，但沈青梧隐隐感受到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这是小女青梧。”沈父笑着介绍，“青梧，来见过筌州布政使林大人和林大人家的公子，还有朱公子。”
沈青梧规规矩矩地行礼，眼角余光瞥见那位“朱公子”正专注地盯着她，带着些许玩味的眼神。对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让她感到一丝不适。
“沈老爷好福气呀，有如此一对才貌双全的女儿。”布政使林大人捋着胡须笑道，看着沈青梧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站在一旁的沈青荷手中的帕子被绞得变了形，脸色难看。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微勾，带着七分恶毒三分期待的眼神看向沈青梧，似乎已经预见一场精彩的好戏。
寒暄几句后，朱公子他们才终于登上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直到车帘放下，沈青梧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青梧，随我进来。”沈父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转身大步走向正厅。
沈青梧跟在后面，注意到庶妹投来的目光，不明所以。
正厅内，沈父已经坐到主位上，脸色凝重。
“跪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木上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