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深渊来》奚果

8、第 8 章

　　自从孙女去世，沫沫奶奶就不再工作，靠着救济金生活。之前工作是为了供孙女读书，现在孙女没了，她生活下去的动力已经没有。奶奶想跟着孙女一起走，可自杀了三次都没死成。

　　“沫沫奶奶每次自杀都是沫沫救下来的，她不想让自己的奶奶死。”周浅霖看着奶奶小声说道。

　　“沫沫呢？她不在吗？”周浅柠停好车，和周浅霖并排站在李沫沫家门口，她只看到在门口纳凉的奶奶，没见到沫沫本人。

　　“她怕你。”

　　“什么？”周浅柠惊讶，“她为什么怕我？”

　　周浅柠转身走向对面的小卖部打算给奶奶买点牛奶鸡蛋。周浅霖跟在姐姐身后解释：“因为你可以看到我们，她很胆小，虽然我和她说过很多次，姐姐很好不会伤害她，但她还是有点害怕。”

　　“没事，多接触几次就好了。”周浅柠选好东西掂到前台，老板算账时听到周浅柠在说话但不是对自己说的，她周围又没有人。老板皱着眉告诉周浅柠价格。

　　等她走后，老板还在碎碎念：真是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孩子竟然是个神经病。

　　门口已经没有奶奶的身影，周浅柠问了句有人吗，没人回应，她自己掂着东西进了屋。

　　“奶奶？”周浅柠在矮小破旧的厨房看到了李沫沫的奶奶，她轻柔地唤了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灶台。

　　“你可以看到我吗？”周浅柠走到奶奶面前，微微弯腰想让奶奶看清自己的脸。

　　奶奶缓缓点头，声音很弱，“能看清。你找谁？找我孙女吗？我孙女死了。”

　　说完，奶奶绕过周浅柠离开了厨房。

　　周浅柠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奶奶，我是沫沫的朋友，我是来看您的。”周浅柠走到奶奶身边，想要伸手扶她，但被躲过。见状，周浅柠站直身子不再强求。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周浅霖叹了口气，“沫沫说过，她奶奶脾气很怪，但人是善良的。”

　　周浅柠没有回应弟弟，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女孩，应该就是沫沫。

　　周浅霖也看到了，他快速走过去，“沫沫，你去哪了？”

　　李沫沫勾起唇朝周浅霖甜甜地笑道：“太困了，刚才去补觉了。这就是你姐姐吗？她长得真好看。”

　　周浅霖嗯了声，介绍两人认识：“周浅柠，我姐姐。李沫沫，我朋友。”

　　“你好，沫沫。”周浅柠主动伸手。

　　李沫沫小心翼翼地握上，“你好，姐姐。”

　　原本背对着周浅霖的奶奶不知何时回过身，她看到周浅柠和空气握手，长长地叹了口气，“造孽啊。”

　　闻言，周浅柠朝李沫沫笑了笑，她自嘲道：“好了，这下奶奶也以为我是神经病了。”

　　“我奶奶没有恶意的，”李沫沫不好意思道：“姐姐，你别生气。”

　　周浅柠摇了摇头，“没有生气啦。刚刚外面那个小卖部的老板也说我神经病。其实，我脾气不差，你接触久了就知道，不用害怕我。”

　　李沫沫猜到周浅霖和他姐姐说了什么。她想偷偷看一眼周浅霖，结果他也在看她，两人瞬时四目相对。

　　“你看，我没骗你吧，我姐姐人很好的。”

　　或许是周浅柠的“病”让奶奶起了恻隐之心，她主动让她留下来吃饭。周浅柠想帮奶奶的忙，但老人拒绝，“你歇着吧，这里脏，别把你衣服弄脏了。”

　　“没关系，”周浅柠还是坐在了锅炉前给奶奶烧锅。

　　奶奶用飘舀水洗锅，“你说你是沫沫朋友，沫沫怎么会认识你？你比我家沫沫年纪大噢。”

　　周浅柠温声解释：“偶然认识的。我前不久才知道她去世了，所以来看看您。”

　　奶奶点头，热锅倒油，嗞啦的声音盖住她说出的话。周浅柠问奶奶刚刚说了什么。奶奶重复：“我说，我孙女死了。死了好久啦。”

　　听到奶奶重重的叹气，周浅柠抿了抿唇，“奶奶，你一个人生活得舒服吗？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搬到我那里。”

　　“不用了，我老伴很早就死了，儿子也死了，现在唯一的孙女也死了。我也活不了几年了，到时候死在你家里对你不好。”奶奶把炒好的菜盛出，“我下面条你吃不。”

　　周浅柠点点头，“我都行。”余光瞄见安静靠墙站着的周浅霖和李沫沫，想到他俩也需要食物裹腹，周浅柠问道：“奶奶，可以多做一点吗？我早上饭没吃，很饿很饿。”

　　奶奶没吭声，但差不多添了一锅的水。

　　周浅柠还在烧锅，她看着奶奶搬了个椅子坐到灶台旁，“我孙女也和你一样漂亮。哎，她爸爸不争气，妈早就跑了。苦命的孩子。”

　　“我也不认识你，但你说你是沫沫朋友。沫沫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奶奶再次叹气，“但我相信你。”

　　“我孙女是在学校死的，等我去的时候，人已经送到殡仪馆了。再晚去一点，可能都直接火化了。”

　　周浅柠边加柴烧锅，边静静地听老人诉说。

　　“我问过学校，学校说是学习压力太大，她自己跳楼的。哎，我家就我一个老太太，没什么人能帮她。”

　　“你想让我找沫沫真正的死因吗？”周浅柠小声询问。

　　未曾想，奶奶直接否认，“不是。找到真正的死因又能改变什么，能让我孙女活过来？算了，是我们一家倒霉。”

　　沫沫听到奶奶的话泪流满面，周浅柠伸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

　　“可如果沫沫不是自杀，那她就……她会委屈啊。死了也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周浅柠小心着措辞，“奶奶，沫沫自杀的那天警察来了吗？”不用奶奶回答，周浅柠就能猜到答案。学校认定沫沫自杀，老师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沫沫被同学霸凌。沫沫家庭特殊，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死无对证，警察想查也查不到。

　　“来了，辛苦人家咯。有个小伙子一直在帮我这个老太婆。”奶奶听到水煮沸的声音，她站起身，“要吃多少啊，姑娘。多吃点吧，看你瘦的，太瘦啦。”

　　周浅柠起身掀开锅盖，一边是咕噜噜的响声，一边是李沫沫的眼泪。周浅柠再次问奶奶，“奶奶，你要不搬到我那里吧。我也是一个人，爸爸妈妈去世了，弟弟前不久也去世了。”

　　奶奶下了很多面条，周浅柠看着面条变软，听到奶奶再次拒绝，“如果你真的是沫沫朋友，以后有空多来看我就行了。我年纪大了，也习惯一个人生活了。”

　　“姐姐，谢谢你。你不用问了，奶奶不想去就不逼她了。”李沫沫边擦眼泪边说。

　　在周浅柠的视线里，年迈奶奶身边就站着自己的孙女，但她看不见孙女的眼泪也听不到孙女的声音。

　　奶奶做了番茄鸡蛋面。周浅柠看了奶奶的冰箱，菜不多不少，够一个人吃，但几乎没有什么肉。

　　周浅柠和奶奶一起端着碗去外面吃饭。院子里有棵树，树下有张桌子。

　　“饿了么？吃点饭吧。你奶奶做的哎。”等奶奶姐姐两人离开，周浅霖主动洗碗拿筷给沫沫盛饭。

　　沫沫走到水龙头前洗脸，然后接过饭直接在厨房吃了起来。有些狼狈，但很幸福。

　　周浅柠没什么食欲，她注意着奶奶的饭碗，她担心奶奶吃完去厨房盛饭碰到正在吃饭的周浅霖和李沫沫，看见挪用的餐具起疑心。

　　饶是察觉到周浅柠的注视，奶奶叹气道：“你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我做的还可以。沫沫很喜欢吃的。”

　　周浅柠和奶奶都只吃了一碗饭，她主动要求洗碗，奶奶这次没有拒绝，她坐在大树下，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

　　厨房里，周浅霖和李沫沫都吃的饱饱的，尤其是李沫沫。哭过后去吃饭总感觉像是给胃开了加速键。她今天吃了好几碗面条。

　　给奶奶整理好厨房，周浅柠说想去买点东西，问奶奶有没有需要的。

　　奶奶摇头说没有并嘱咐周浅柠，“姑娘，不要乱花钱。人生在世，没钱寸步难行。”

　　周浅柠去给奶奶买了肉，让卖肉的师傅切好分装好，周浅柠掂着东西很快赶回。

　　李沫沫注视着周浅柠，对周浅霖说：“你姐姐真好。”

　　“是吧，我早就说了。我姐姐人漂亮又温柔。”提起姐姐，周浅霖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而且，我姐姐是明星，只不过被人造谣，还有因为我的事，她的事业受了牵扯。”

　　“对了，沫沫。奶奶不愿意去我姐姐那里，你呢？你愿意去吗？”

　　“我？”李沫沫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啊。”

　　周浅霖点头，“对啊，我在问你。”

　　“我姐好像和陆大人做了约定，她要搬去和陆大人住。你别误会，他们不是情侣。”周浅霖解释。

　　“我知道，他们怎么可能是情侣。一个人一个鬼。”

　　“之前活着的时候，你让我相信世界上有鬼，我是绝对不会信的。”

　　周浅霖嗯了声，“我也不信，但世界有时候需要一点奇迹。”

　　和奶奶告别后，周浅柠在路上接到张唯打来的电话。张唯开门见山，问：“你去找过陆深吗？”

　　后视镜冒出两颗好奇的脑袋，周浅柠瞪了眼后排的两位小朋友，然后问张唯，“找过。他找你了吗？”

　　张唯应道：“他本人没有，但一个自称是他助理的人找了我。孟岩，你认识吗？”

　　周浅柠惊讶陆深的行动之迅速，但还是语气平静道：“认识，的确是他助理。他找你说了什么？”

　　前方红灯，周浅柠停下车，单手戴上蓝牙，把手机放到一旁，双手扶住方向盘，“你只见到了孟岩？”

　　“是，孟岩说是陆深让他来的，找我谈合作的事情。他要成立经纪公司，想要签你。”张唯在电话那头碎碎念道：“搞半天不是退出娱乐圈是转幕后了。”

　　周浅柠见绿灯了，缓缓启动车子汇入车流，“可以吗？”

　　“什么可以吗？什么意思？”张唯一时未反应过来。

　　周浅柠柔声解释：“把我的经纪约签在陆深的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片刻后才又有声音重新传出，“可以的，你合约这个月底就要到期了。”

　　“这个月啊？”周浅柠惊讶道：“那公司没有找我谈续约的事情，看来也不想签我了。”

　　“姐姐，你要和我一起走吗？还有小丁，你俩想跟我一起到新公司吗？”

　　这次，张唯回复的很快，“我可以，小丁我问下。”周浅柠待人和善把人当人看，张唯打心底想和她继续共事。

　　沫沫见周浅柠摘掉蓝牙耳机，好奇地问道：“姐姐，你真的是明星啊。”

　　周浅柠勾唇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笑意充盈，“不红。”

　　“之前很红的好吧，网络舆论害死人。”

　　“网友都是一波一波一阵一阵的，上个月骂你，这个月就能对着你的照片叫老婆。”周浅柠冷声道。

　　闻言，沫沫起了鸡皮疙瘩，“咦惹，叫什么老婆，这些都是跟风的。”

　　回到家，周浅柠问两位小朋友吃什么。

　　沫沫以为周浅柠会做饭，说了一堆她想吃的。结果下一秒，周浅柠把手机递给她，“想吃什么自己点，免密支付，不用替我省钱。但是，不能浪费，吃多少点多少。”

　　话音甫落，周浅柠转身回了房间。

　　“我以为你姐姐会做饭，”沫沫拿着手机坐到沙发上，“不过，你姐姐真的好好噢，真让人羡慕。”

　　“我姐的确会做饭，但不是每天都做。哎，你羡慕我啊。那你住下来呗。早就和你说过很多很多遍了，我姐姐人是真好。”周浅霖坐到沫沫身边，“你要吃什么？”

　　“好想吃大猪蹄。”沫沫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好像还没有吃过猪蹄。”

　　周浅霖震惊地望向沫沫。沫沫翻了个白眼，“怎么？不信啊。这个世界上穷人比你想的多多了。我没钱买啦，而且，我不想让奶奶太辛苦，所以吃的从不讲究，有什么吃什么。”

　　“我没有不信。”周浅霖低头摸了摸鼻子。

　　沫沫不以为意，“切，谁信。你肯定在心里觉得我可怜极了。觉得就觉得吧，我本来就挺可怜的。所以啊，老天爷啊，等我轮回，让我过上好日子吧。”

　　听到轮回两字，周浅霖顿时心情跌到谷底。现在的这一切都是暂时的，他会离开姐姐，沫沫也会离开。等他们各自轮回，谁也不会记得谁。早就知道的事实，可每次听到还是会觉得难过。

　　·

　　做好陆深安排的事情，孟岩径直去找了陈书。不知道陈书最近在忙什么，孟岩好几次都没找到她。

　　“哎，你最近忙什么呢？”孟岩随手捏了个蓝莓扔进嘴里。

　　见状，陈书皱眉道：“没洗呢。”

　　“那又怎么了，没事。”孟岩又捏了个蓝莓填进嘴里，“哎，最近都没见你来找深哥。”

　　“爱情诚可贵，事业价更高。我有了更重要的事情。”陈书双手环臂，眼见孟岩要追问，她立即说道：“打住，知道你要问，但请先别问。等有了结果，你自然会知道。”

　　“对了，你找我什么事？”陈书拆了盒泡面，“你吃吗？”

　　“吃，给我泡一盒。”孟岩拉开椅子直接坐到了桌前。

　　吃泡面时，孟岩还是问道：“你还在生气吗？”

　　“生什么气？”陈书打开一罐冰可乐，“生陆深的气，是吗？”

　　察觉到陈书对陆深称呼的变化，孟岩不自觉坐直身子，“听说那天，他直接把你送回家了。”

　　“你说错了，我哪里有家。我住在这里还是因为房主常年生活在国外，要是哪天他们突然回来，还不得被屋里的陈设吓死。”陈书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想想就觉得有趣。”

　　“可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陈书点点头，“我知道啊，我又没说我要一直这样。你别问了行吗？”

　　孟岩瘪了瘪嘴，没吱声。

　　回到陆深这，孟岩把今天的经历都讲了一遍，着重说了陈书的变化。

　　陆深不在意陈书，他问孟岩，张唯听到他说的方案有什么反应。孟岩绘声绘色地模仿了一遍。

　　看完之后，陆深哼笑道：“感觉你去做演员，会比我发展的好。”

　　“切，我才不要。不是谁都能看到我的表演。”孟岩接过陆深递来的水果，咬了口后，含糊不清地问：“哥，你真的打算特地为周浅柠开个经纪公司啊？”

　　“不然呢？话都已经说出去了。”陆深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她答应帮我一个忙，我也会帮她。各取所需。”

　　“理是这个理，但既然她不是普通人，那陈淮肯定也会找上她，时间问题。”想起之前和陈淮的偶然一面，孟岩缩了缩肩膀，“陈淮和哥都是鬼怪，但你俩性格完全不一样。他老是阴深深的，和他对视一眼，感觉下一秒就要碎了我的魂魄。”

　　“有这么夸张吗？”陆深剑眉微蹙，“你这么怕他干嘛？”

　　“那是因为哥你不怕。再说，陈淮本就不和善。”

　　陆深坐直身子，从烟盒抽了支烟夹在食指与中指间，“说说，他对你哪里不和善？”

　　孟岩仔细回想和陈淮见过的几面，“他倒也不是对我不和善，不对，他是因为哥，才对我和善的。但他的不和善是发自骨子里的。”

　　“见到周浅柠了吗？”陆深主动转移话题，不想再讨论陈淮，他和陈淮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孟岩摇头，“没有，她不在那。”

　　“对了，你刚刚说陈书不对劲，什么情况？”陆深问。

　　孟岩再次回忆和陈书这段时间的交流，“她对我没以前热情了，也不来找你了。应该有其他事情在忙吧，可她没什么要忙的事情啊。”

　　低头翻看手机信息的陆深眼皮一抬，鹰隼般的目光投向孟岩，“她到底因为什么还不轮回？”陆深是通过孟岩认识的陈书，对她的过往并不清楚。

　　孟岩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没问过，好像是因为她全家飞机失事去世，孟婆看她可怜，允许她停留在人间，直到她玩够为止。”

　　陆深见孟岩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啤酒，问道：“你不是不喝酒吗？”

　　“我不喝啊，我只是尝一口。尝一口不能算喝酒。”孟岩递给陆深一罐没有打开的冰啤，“哥，是你爱喝酒吧。”

　　闻言，陆深摇头，“不常喝。”

　　“你留电话给她经纪人了吗？”陆深接过啤酒还是打开喝了些。

　　孟岩嗯了声，“留了。不过，你确定周浅柠会来我们这边？”

　　“我和她约定好了。”陆深沉静道。

　　孟岩不以为意，“反正我不知道哥你是怎么想的。你现在相当于给自己惹了个麻烦。陈淮可是十分想要成鬼神的。虽然不知道周浅柠到底是什么情况，但陈淮肯定要找她的。”

　　孟岩的话不无在理，陆深也早就知情。但他还是向她提出了请求，两人各取所需，他需要她成为“她”，让他有多余的时间寻找“她”等待“她”。

　　“这件事不要再说了，也不要和别人主动提及周浅柠的特殊。她过几天会搬来和我们一起住。”

　　“什么？”孟岩惊讶道：“哥，你不会真喜欢上这个人类了吧。她除了长得漂亮还有什么……”眼见陆深脸色越来越沉，孟岩不自觉降低音量，“我只是觉得……哥，你……”

　　“以后她的事情我会负责，所以，把她当成自己人。”陆深站起身，把空了的易拉罐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你没有恶意，但是，周浅柠对我来说不一样。”

　　陆深重复：“周浅柠对我来说不一样。你们任何人，都不要动她，都不能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