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说一夏》葡萄泪

1、重逢 走廊尽

　　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窗户，把午后过分殷勤的阳光泼了进来，金黄黄的淌了一地，几乎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那标志性的冰冷又顽固的气味混杂着若有似无的饭菜余香和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感，这气味像一层无形的膜，紧贴在冰箱深处，挥之不去。

　　“江叙白，你给我起来！走完这最后一圈。”

　　许慕晴那具有穿透力的嗓音，毫不留情的劈开这层沉闷的空气，带着一层不容置疑的蛮横，狠狠得撞在江叙白的耳膜上。她半瘫在医院大厅角落那张冰冷的塑料椅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后背被椅背硌得生疼也懒得挪动分毫，眼皮沉重的像灌了铅块，每一次试图掀开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她含糊地应了一声，那声音黏糊糊的，连她自己的听不真切，更像是一声的呻吟。

　　“晴晴姐，我真不行了。”

　　那幅冰冷的金属拐杖，此刻正歪歪斜斜的倒在脚边，银色的表面反射着顶灯的光，亮的晃眼，也冰冷的刺心。许慕晴看着瘫在椅子上的江叙白无奈的叹了口气。
　　“医生说再坚持几周就差不多了，如果现在不坚持住，你的后半辈子……”许慕晴看着倒在地上的拐杖。

　　江叙白微微掀起眼皮，视线掠过表姐黯淡的眼神，投向医院大厅的门口那里人来人往，穿着条纹病号服的步履蹒跚的老人，神色匆匆的家属……像一组流动而模糊的灰色背景，她只想闭上眼，隔绝这一切。
　　然而下一秒，她涣散的目光骤然凝固，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心脏猛的一沉，几乎要撞碎脆弱的肋骨，随即又沉甸甸的坠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泥沼。
　　门口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小心的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微胖的妇人走进来，妇人的动作有些迟缓，微微佝偻着背，而扶着她手臂的那个年轻女子，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蓝色牛仔裤，侧脸线条柔和，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而温柔，午后的光线勾勒着他耳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微光，她微微侧头低声对夫人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安抚的弧度。

　　林忆夏。

　　这个名字像一个被封印许久的咒语，带着沉重的近乎尖锐的酸楚，毫无预兆的在她脑子里炸开。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酸楚，所有想赖着不动的念头，在那一瞬间被一种更原始、更猛烈的情绪驱散的无影无踪——是恐惧。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立刻消失不见的恐惧。

　　她拿起拐杖，不顾一切的朝着与林忆夏相反方向的走廊转角冲去，完全忘了那条该死的、使不上力的腿。脚掌落地的瞬间，左腿猛的一软，膝盖像被抽走了支撑，狠狠的向下一挫，一阵剧烈的钻心的疼痛顺着神经直冲头顶，她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扑倒，肩膀重重的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拐杖拄在地上，发出咚咚声与她杂乱心跳声重合。

　　“江叙白，你疯了吗？！”许慕晴的声音在身后炸开，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惊讶。他沿着江叙白的目光回头看去。
　　“这会儿到健步如飞了。”

　　就在江叙白仓皇而逃的同时，林忆夏正小心的扶着母亲准备走向检查室的长椅。那突兀的噪音让她下意识的循声望去。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和不堪明亮的空间，精准的捕捉到了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那身影高大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衡，肩膀中的墙壁时带来的一种笨拙的近乎自毁的力道，她踉跄着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逃离。即使只是一个狼狈不堪的背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她的头发比记忆中短了许多，身形也消瘦得几乎脱形，林忆夏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江叙白。

　　这个名字无声的在唇齿间滚动，带着一丝久违的感觉，她扶着母亲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母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侧头看她：“小夏？”

　　“没事，妈。”林忆夏迅速垂下眼睫，遮掩住眼底瞬间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怕惊扰了什么，“那边好像有人不小心摔了，护士过去了。”她扶着母亲在冰凉的塑料长椅上坐下，动作尽量平稳，“您坐这儿等我一下，我去问问检查室大概还要多久。”她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静无波。

　　“好，你去吧。”母亲顺从地点点头，脸上是经年累月被病痛磨平棱角后的温顺和一丝茫然。

　　林忆夏转身，脚步看似从容地走向分诊台。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在微微发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她强忍着回头的冲动，那背影消失的转角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吸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一股沉闷的叹息，无声无息地沉甸甸坠落在心底最深处。

　　她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或者说，在她面前，她似乎永远被困在那个用骄傲和自尊筑起的高墙之内，不容许一丝一毫的软弱泄露出来让她看见。

　　——即使那软弱，早已如此显而易见。

　　消毒水的气味冰冷地钻入鼻腔，刺激着记忆深处某个同样弥漫着药水味道的角落。那气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固执地撬开了时光的锁。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