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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春雷隐 ...

  •   暮春的阳光终于有了暖意,透过林栖阁新换的茜纱窗棂,在光洁的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坐在南窗下的绣墩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绷架上那幅刚起了个头的《春山烟雨图》。心思却飘向外间。父亲盛纮下朝早,又来了林栖阁,此刻正与母亲说着话。我知道,母亲定会寻机提起我的婚事。

      果然,片刻后,只听母亲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思响起:“……主君近来为朝事辛劳,妾身瞧着都心疼。柏哥儿如今在翰林院行走,前程似锦,又有海家姑娘这般贤内助,主君大可宽心一二了。倒是枫哥儿……”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染上愁绪,“自春闱后便闭门苦读,妾身瞧着,人是清减了不少,夜里灯油都要比别人多耗一盏。妾身这心呐,日日悬着……”

      父亲的声音带着安抚:“枫哥儿能知耻后勇,发愤图强,这是好事。读书一道,勤勉固然要紧,名师点拨更是关键。我已托了吏部的同年,留意是否有告老还乡、学问精深的翰林宿儒,若能请得一二指点枫哥儿,必能事半功倍。你且宽心,好生照看他的饮食起居便是。”

      “谢主君为枫哥儿费心筹谋!”母亲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旋即,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试探,“主君……孩子们的前程有了着落,妾身这颗心才算安定了大半。只是……墨儿她,也一日大似一日了。女儿家的花期最是金贵,耽搁不起。主君……可有闲暇时,为墨儿留意些合适的人家?” 那份为女儿终身大事悬心的焦虑,藏在一份温婉的愁绪之后。

      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过了片刻,父亲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我和母亲的怜惜:“墨儿的婚事,我如何能不放在心上?她知书达理,品貌端方,是我盛纮的女儿。”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霜儿,你知我心意。墨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像你,灵慧可人。我岂能不为她计深远?”

      我的心微微提起,屏息凝听。

      “新科进士文炎敬,”父亲的声音清晰而郑重,“二甲传胪,名次极好。此子文章锦绣,胸有丘壑,更难得的是为人方正勤勉,谦恭有礼,颇有古君子之风。我观其行事谈吐,绝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前程不可限量。”他语气中带着对人才的欣赏和笃定,“霜儿,你知我幼年亦是庶出,深知其中不易。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愿墨儿将来受那高门大户里嫡庶倾轧、繁文缛节之苦。文家虽清寒,却家风清白,人口简单。墨儿嫁过去便是正经的当家主母,无人敢轻慢。炎敬这孩子根基尚浅,必会敬重岳家,善待墨儿。这……才是真正安稳长久之道。” 他的话语里,饱含着一位父亲对女儿未来的深谋远虑,以及基于自身经历对“安稳”的珍视。

      文炎敬!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我的心湖。那个在长柏兄长大婚之日,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远远站在街角,身影单薄得几乎被海家送妆队伍淹没的“二甲传胪”!父亲眼中“当家主母”的安稳,便是守着几间清寒的瓦舍,精打细算着每一文铜板,日夜悬心,指望着一个男人十年、二十年才能熬出来的前程?父亲只看到了他官场上的潜力,却看不到后宅里日复一日的清冷与操劳。他忘了,我盛墨兰,没有海朝云那样丰厚的嫁妆傍身!他更忘了,我的生母林噙霜,只是个妾室!若我在文家受了委屈,母亲连为我上门撑腰的资格都没有!她只能像她那苦命的表姐一样,眼睁睁看着女儿在清贫和可能的薄情中耗尽青春!

      外间,母亲沉默了更久。我能想象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但她开口时,声音依旧柔婉,只是带上了更深的忧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主君……思虑深远,处处为墨儿着想,妾身……心中感念。这文公子,主君既说他学问人品皆是一流,前程远大,妾身……自然也是信得过的。”她先肯定了父亲的眼光和心意。

      “只是……”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种切肤之痛的哀伤,“主君,您方才也说了,您幼年不易,深知其中苦楚。正因如此,妾身……才更怕啊。”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主君,您如今是朝廷命官,盛家门楣光耀。可文家……终究是清寒门第。墨儿自小虽非锦衣玉食,却也是娇养在府里,十指不沾阳春水。若嫁过去,主君您公务繁忙,妾身……妾身这身份,又能帮衬多少?墨儿受了委屈,妾身连上门看顾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只能远远听着,干着急……” 她的声音哽咽了,那份无力感和恐惧是如此真实。

      “妾身不是不信文公子的为人,可主君啊,贫贱夫妻百事哀。日子久了,柴米油盐的琐碎,人情往来的艰难,处处都要银钱打点。墨儿的嫁妆……又能支撑多久?万一……万一将来文公子仕途稍有阻滞,或是……或是家中再添丁进口,那清寒的日子,墨儿如何熬得住?她若熬出了病,妾身……妾身这颗心……”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父亲那“安稳”设想下最脆弱、最被忽略的现实——后宅的艰辛与一个妾室母亲的无力。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寂。只有母亲压抑的啜泣声。

      我能想象父亲此刻复杂的心情。他对我的疼爱,对母亲的爱重,与他自认为最稳妥的安排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母亲没有指责文炎敬,没有哭闹,她只是用一个母亲最深的恐惧和血淋淋的现实,撕开了那“安稳”背后的残酷真相。

      最终,父亲长长地、带着浓重疲惫和被打断“深谋远虑”后的烦闷叹息传来:“……好了,霜儿,莫哭了。你……你说的这些,我……我也并非全未虑及。只是……罢了罢了!此事……容我再思量思量!墨儿的事,我……定会慎重。”脚步声带着沉重和一丝仓促响起,父亲大约是心烦意乱地离开了。

      “恭送主君。”母亲带着浓重鼻音的送别声传来。

      待脚步声远去,我才轻轻走进里间。母亲背对着我坐在榻边,肩膀微微颤抖,正用帕子用力按着眼角,试图止住泪水。她听到我的脚步声,身体一僵,随即迅速放下帕子,转过身来。她的眼圈通红,脸上泪痕犹在,却已强行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带着努力压抑后的平稳:“墨儿来了?没事……没事的。你父亲他……他也是为你好,只是……只是他终究是男人,不懂后宅里女人的苦处。”

      她拉过我的手,冰凉的指尖紧紧握住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和安抚:“你放心,娘在。娘绝不会让你……让你去过那种没着没落、连娘家都靠不上的日子。文家……不行。” 她语气坚决,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娘会再想法子,一定……一定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她在我面前,极力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只想安抚我的情绪,为我撑起一片天。

      看着母亲强颜欢笑下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忧虑,我心中酸涩难言,却也更加坚定。父亲的爱护有其局限,母亲的挣扎有其无力。我的路,终究要靠自己去搏。我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轻声道:“娘,我明白。您别太忧心,女儿……自有分寸。”

      几日后,葳蕤轩内气氛热烈。大娘子王若弗满面红光,手里捏着长柏从翰林院寄回的家书,声音洪亮:“瞧瞧!瞧瞧我们柏哥儿!这才进翰林院几天?就得了侍讲学士的青眼,夸他办事沉稳,学问扎实!官家垂询前朝旧档,还是我们柏哥儿从故纸堆里寻着了关键条目,解了学士的燃眉之急!”

      盛纮捻须微笑,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欣慰与骄傲:“柏儿向来稳重,在翰林院这等清贵之地,正该如此。海家教女有方,朝云进门后,柏儿更是心无旁骛。”

      母亲林噙霜坐在下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温声道:“柏哥儿高中亚元,又得官家赏识,实乃盛家之福,主君和大娘子教导有方。妾身听着,也替柏哥儿高兴。”她语气真诚,姿态放得极低。

      大娘子心情极好,闻言更是眉飞色舞:“可不是!我们柏哥儿是有大造化的!”她说着,目光扫过坐在一旁的如兰和我,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语气对母亲道:“说起来,枫哥儿近来读书可用功了?墨丫头也大了,林姨娘你也该上上心。”

      母亲垂眸,恭敬应道:“谢大娘子挂心。枫哥儿日夜苦读,不敢懈怠。墨儿……妾身自当尽心。”

      正说着,丫鬟来报:“大娘子,康姨太太来了。”

      话音未落,一阵浓郁的香风卷了进来。康姨母王若与穿着簇新的玫红褙子,头上珠翠晃眼,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哟!姐姐、姐夫!我来的可真巧!”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最后落在如兰身上,笑容愈发灿烂,“哎呀,我们如兰出落得愈发水灵了!”

      如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大娘子见妹妹夸自己女儿,脸上笑意更浓。

      康姨母拉着如兰的手,话锋一转:“说起来,如兰也快及笄了吧?终身大事可有眉目了?今日我来,可是带着一桩顶好的姻缘呢!专门为我们如兰来的!”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是我家老爷一位同窗好友的嫡次子!家世虽比不得伯爵侯府,却也是正经的书香门第,家中良田千顷,在江南还有好几处铺面!那孩子一表人才,性子温和,秀才功名!老太太最是慈祥,疼孙媳妇!如兰嫁过去,那是掉进福窝里!”

      她描绘得天花乱坠。大娘子听着,脸上笑容依旧,眼底却掠过一丝审视。母亲垂着眼睑,安静剥着橘子。我却注意到康姨母眼神闪烁。

      盛纮沉吟未语。大娘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问:“妹妹说的这户人家,听着倒是不错。只是……不知姓甚名谁?祖籍何处?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康姨母笑容僵了一下:“姐姐放心!绝对好人家!姓赵,祖籍江宁府。家中就一个兄长在外为官。孩子名唤赵瑞,最是孝顺知礼!”

      大娘子放下茶盏,笑容淡了些:“妹妹有心了。只是江宁府离汴京千里之遥,我就如兰这么一个嫡亲的女儿,实在舍不得她远嫁。再者,柏哥儿刚入仕途,根基未稳,如兰的婚事,我们还想再看看,寻个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的汴京人家。妹妹的好意,姐姐心领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康姨母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讪讪道:“姐姐说的……也有道理。”她眼珠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刻意的打量和一丝轻慢:“说起来,墨丫头也快及笄了吧?林姨娘可要早做打算。庶女的婚事啊,关键是要放得下身段,看得清位置……”

      “好了好了,孩子们都在呢,说这些做什么。”大娘子立刻打断,显然不想听这些,“今日天气好,不如去园子里走走?”

      一场试探被大娘子化解。我垂着眼,康姨母那句“放得下身段,看得清位置”像细小的刺扎进心里。
      西郊马球场。春光正好,碧空如洗,绿茵如毯。四周彩棚林立,锦幔流苏,珠围翠绕。香风鬓影,鲜衣怒马,交织成一片繁华鼎沸。

      我随在大娘子身后,与如兰、明兰一同下车。如兰一身火红骑装,娇艳如火。明兰一身天水碧衣裙,外罩月白素纱比甲,通身素净,唯发间一支珍珠簪子,那份沉静气度在喧嚣中格外显眼。

      而我,穿着月白绣折枝玉兰褙子,雨过天青湘裙,簪着点翠蜻蜓簪。挺直背脊,脸上带着温婉浅笑,目光沉静,不卑不亢。权贵云集之地,庶女的畏缩是怯懦,招摇是愚蠢。

      “盛夫人!可算把您盼来了!”吴大娘子亲热地挽住大娘子的手臂,目光扫过我们。掠过明兰时,带着惋惜;扫过如兰,是客套;落在我身上时,多了一分审视和探究,少了几分轻视。玉清观的沉静、贡院外的懂事、孔嬷嬷规矩下淬炼的仪态……细碎的痕迹,终究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刚坐定,场外喧哗再起。

      “嘉柔县主驾到——!”

      四匹雪白神骏的华盖车驶入。嘉柔县主现身。正红金线缂丝百鸟朝凤骑装,赤金嵌东珠小冠束发,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最摄人的是那份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傲气,目光如寒星俯瞰全场。她步履从容走向中央最华丽的彩棚,人群恭敬分开。

      “这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如兰低声惊叹。

      明兰抬眸看了一眼,随即垂眼,神色平静无波。

      我的目光追随那道红色身影,心中平静。云泥之别,我不求云端,只求在方寸之地活得有尊严。

      目光流转,看到顾廷烨。玄色锦袍,身形挺拔却透着孤寂,独自饮酒,眉宇间锁着浓重郁结。长柏的风光,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

      曼娘悄然走到他身边,水红衣裙,发间一朵粉色茶花,人比花娇。她自然地为他续上热茶,低声细语。顾廷烨紧锁的眉头松动一瞬,侧头看她。眼神中是深沉的、带着疲惫的温柔和固执的守护欲。他伸手轻轻覆住她放在桌边的手。曼娘微微一怔,脸上飞起红霞,羞涩垂头,姿态低柔却坚韧。

      这一幕落入我眼中。春日宴玉清观山风里听到的算计回响耳边。顾廷烨的郁结,不仅因长柏,更因无法给曼娘名分。曼娘……美丽,温柔,懂得审时度势,在顾廷烨脆弱时给予慰藉。他们的感情,在勋贵圈层的壁垒下,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壮。

      “快看!齐小公爷上场了!”如兰兴奋轻呼。

      马球场入口,齐衡银白骑装,身姿如玉。他一出现,便吸引全场目光。他目光扫视,最终落在盛家彩棚,落在……明兰身上。

      明兰似有所感,抬头。目光相接。明兰脸上没什么表情,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便迅速移开视线。然而就是这平静淡漠的一眼,却让齐衡笑容如春阳点亮,更加灿烂,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他下意识驱马向前一步,被同伴打断。

      这一幕烙在我眼底。心湖微澜,旋即归于死寂。曾有的酸涩早已被寿安堂的冷意和孔嬷嬷的戒尺碾碎。齐衡的目光是天上月,照不进林栖阁的屋檐。明兰的瞩目,是寿安堂的底气,是嫡祖母的身份加持。

      马球赛激烈。齐衡球技精湛,引得阵阵喝彩。如兰激动不已。明兰目光追随那道银白身影,唇角带着极淡的、她自己或许未察觉的笑意,流露出不同于平日沉静的鲜活。

      “下一场,梁家六郎对康家表少爷!”司仪唱喏。

      我的心悄然提起。

      梁晗策马入场。宝蓝团花箭袖骑装,身形高大矫健,赤金发带束发,眉眼飞扬。姿态潇洒不羁,眼神锐利如鹰。那份张扬意气,如同正午骄阳。

      他的目光扫过看台,掠过盛家彩棚时,似有停顿。我挺直背脊,目光专注地投向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梁晗球风大开大合,极具侵略性。控马极佳,挥杆势大力沉。开场不久,一个漂亮假动作晃过防守,带球直冲球门!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冲出一骑,控马不稳,直撞梁晗马身!正是康家表少爷!

      “小心!”惊呼四起。

      梁晗反应极快,勒缰急闪!骏马长嘶,前蹄扬起,险险避开!然而重心不稳,挥杆变形,银球擦门而出!

      “康兆明!你瞎了眼吗?!”梁晗队友大骂。

      梁晗稳住马,脸色阴沉如墨,眼神如刀剜向肇事者。康家表少爷惊惶勒马。梁晗胸口起伏,强压怒火,重重哼了一声,狠狠一夹马腹,掉头再战,进攻更加凶猛凌厉。

      退场时,梁晗脸色依旧难看,眉头紧锁,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目光再次扫过看台,这一次,与我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我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并无看热闹的兴奋或惊吓,而是沉静的,带着一丝了然和近乎安抚的平静。仿佛在说: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梁晗微微一怔,紧锁的眉头意外地松动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惊讶和被理解的微光。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少了玩世不恭,多了探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随即移开视线,大步离去,背影的烦躁似乎少了几分。

      就在这时,嘉柔县主那边突起骚动!

      一个侍女端着一碟颜色异常娇艳的梅花形点心走向县主桌案。县主正倚栏观赛,未留意身后。那侍女脚步匆匆,神色紧张,脚下猛地一个趔趄!

      “啊!”侍女惊呼,托盘脱手!
      瓷碟连同粉艳点心,直直砸向嘉柔县主后背!

      变故陡生!县主闻声猛地回头,脸色骤变,本能急闪!

      然事发突然,距离太近!她虽避开了后背要害,但肩膀被飞溅的碎瓷擦过,几滴滚烫糖浆溅到手腕!

      “嘶!”县主痛呼捂腕,精致的骑装划破,糖浆污渍刺眼。傲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痛苦惊怒!

      “县主!”侍女魂飞魄散,跪倒在地。
      “混账!”嬷嬷厉喝上前。
      场面混乱。

      我因关注那碟可疑点心(颜色过于艳丽诡异),正站在离嘉柔县主彩棚不远的位置。变故发生的瞬间,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我疾步上前,在县主因闪避而重心不稳、眼看要踉跄摔倒之际,伸出手臂,稳稳地、恰到好处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足够支撑她稳住身形。

      “县主小心!”我的声音清晰而镇定,带着关切。

      嘉柔县主惊魂甫定,猛地转头看向扶住她的人。那双总是带着傲气的凤眸里充满了惊骇、痛楚和一丝……意外?她显然没想到扶住她的会是我,盛家那个不起眼的庶女。

      “快传太医!”吴大娘子高声吩咐。

      太医很快赶到。县主手腕烫红一片,起了几个小水泡,肩膀擦伤无碍。太医仔细处理包扎。县主脸色依旧难看,但惊怒稍平。

      我早已在她站稳后便适时地松开了手,恭敬地退开两步,垂首侍立一旁,仿佛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混乱中,明兰也快步走了过来。她并未像上次构思中那样递帕子,而是目光迅速扫过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太医正在处理的县主手腕,然后转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带着一丝疑惑:“咦?这碟点心……颜色怎地如此鲜艳?方才县主案上似乎并无此物?是新呈上来的么?” 她的话,看似无心,却精准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那碟异常的点心本身,以及它出现的时机!这份敏锐和引导话题的能力,绝非她平日表现的“木头”模样所能有。

      太医闻言,正包扎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地扫向地上那几块粉艳点心,眉头几不可察地皱紧,眼神瞬间变得凝重。他迅速处理完伤口,低声道:“县主这几日饮食需格外清淡,伤口切莫沾水。” 便不再多言,但收拾药箱时,他极其隐蔽地用一方干净帕子,飞快地包裹起一小块尚未完全碎裂的点心碎屑,藏入袖中。这个动作极其细微,若非我一直留意着他和那点心,几乎难以察觉。

      明兰的话和太医的反应,都印证了我的猜测——那碟点心,绝对有问题!

      “你……”嘉柔县主包扎好手腕,疼痛稍缓,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复杂,“你是……盛家四姑娘?”

      我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回县主,正是臣女墨兰。方才情急失礼,望县主恕罪。”

      嘉柔县主看着我,那双凤眸中的傲气依旧,但惊怒之下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她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又扫过地上那碟诡异的点心,眉头蹙得更紧。嬷嬷立刻会意,厉声对跪地的侍女喝道:“还不快把这腌臜东西收拾干净!仔细查查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呈上来的!” 那侍女抖如筛糠,恐惧得几乎晕厥。

      “墨儿,还不快回来!”大娘子的声音带着担心传来。

      我再次向嘉柔县主行了一礼,才安静地退回盛家彩棚。经过明兰身边时,她似乎不经意地抬眸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但我却捕捉到那平静之下,一丝极快掠过的、如同幽潭深处暗流般的……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介意?仿佛我方才的举动,打破了某种她预设的局面。

      马球会终于落幕。日头西斜,各府女眷纷纷离去。盛家这边,因县主受伤的插曲,大娘子也带着我们姐妹准备上车。

      我随在大娘子、如兰和神色平静的明兰走向马车。经过梁家彩棚附近时,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侧目望去,只见梁晗正斜倚在自家棚柱旁,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他脸上已无球场上的阴郁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玩味和深深探究的兴味。见我看来,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锐利,仿佛要穿透我的沉静表象,看清内里。随即,他朝我这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有言语,但那眼神和动作,清晰地传递了他的关注和某种……认可?仿佛在说:方才那一幕,我看到了。

      我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当未见,随着大娘子上了马车。

      车厢摇晃着驶离喧嚣。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那碟诡异的点心、明兰“不经意”的引导、太医瞬间的凝重和藏起点心碎屑的动作、侍女眼中过度的恐惧、梁晗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汴京的天,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嘉柔县主遇险绝非偶然。而我盛墨兰,方才的举动无疑将自己推到了某些人的视线里。是福?是祸?我不知道。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也碾过我纷乱却愈发坚定的思绪。我睁开眼,目光投向车窗外暮色沉沉的天空。那里,隐隐有春雷在云层深处滚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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