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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影青衫 ...

  •   雪停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被冻僵的死寂。厚重的积雪覆盖了屋檐、枯枝、院中每一寸石板路,将林家小院彻底封埋在一片刺目的、令人窒息的纯白之下。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吸进肺里带着冰碴般的刺痛。

      林清言立在院中,脚下是没至小腿的积雪。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袍,外面罩了件洗得发白的灰鼠皮坎肩,背上一个不大的粗布包袱,里面只塞了几件替换的贴身衣物、几本父亲生前批注最多的经书,还有一小袋林惊鹊临走前硬塞给他的碎银。包袱很轻,压在肩上却重逾千斤。

      他面前是两座新堆的坟茔。黄土尚未被冻透,在皑皑白雪中格外刺眼。左边是父亲林砚成,右边是母亲早年的衣冠冢。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两根新削的、光秃秃的木桩插在雪地里,权作标记。寒风卷起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林清言久久地站着,目光空洞地落在父亲坟头那堆新土上,仿佛要将那冰冷的土堆看出一个洞来。七日了。父亲的棺木是他亲手钉上的,一锤一锤,敲得他虎口崩裂,鲜血染红了锤柄。白璃那时就靠在不远处的梨树下,脸色比雪还白,手腕上缠着厚厚的、浸着药味的白布,金眸半阖,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林惊鹊在一旁冷着脸熬药,药罐里翻滚着墨汁般浓黑的药汤,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苦涩气息。

      “林家……不能待了。”林惊鹊在父亲下葬后的第三日,将熬好的药汁粗暴地灌进白璃口中后,头也不抬地对林清言说。她正用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去白璃腕间伤口上凝结的、带着暗青纹路的黑痂。动作精准冷酷,仿佛在剥离一块腐肉。“那东西的反噬一次比一次凶。他耗了本源强压下去,但此地阴气太重,地脉也早被那东西污了。再留下去,下一次发作,神仙难救。”她顿了顿,刀尖在皮肉上划过一道细微的血线,白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却连哼都没哼一声。“你爹临去前,给你留了条路。”

      林清言茫然地看着她。父亲……留了路?

      林惊鹊终于抬眼,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往日的戏谑或锋利,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决断。“青崖书院。”她吐出四个字,刀尖指向枕边那封早已被遗忘的、沾染着暗红血渍的书院急函。“拿着它,去岳州。书院山长是你爹的故交,拿着信去,他会收留你。”她的目光扫过一旁昏沉的白璃,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带上他。书院有浩然正气,或许能压一压他体内那鬼东西。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带上他……去岳州?千里迢迢?林清言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白璃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他腕间那狰狞的、被林惊鹊反复处理却依旧透着不祥暗青的伤口,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能行吗?他能带着这样一个随时可能被体内“那东西”吞噬、甚至可能……可能伤及旁人的存在,踏上陌生的旅途?

      “我……”林清言喉咙干涩,声音嘶哑,“我……能行吗?”

      林惊鹊嗤笑一声,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不行也得行!除非你想看着他死在这儿,或者……变成个你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她将刮下的最后一点带着暗青纹路的腐肉丢进火盆,火焰“嗤”地腾起一股诡异的青烟。“药方和应急的针法我写给你。路上小心,别让他再动气,更别让他流血!到了书院,自有人接应。”她将一张墨迹淋漓的纸笺和几根闪着幽蓝寒光的银针塞进林清言手里,动作利落得不容拒绝。“明日天亮就走。路上一路都有我安排好的人,不会有大差错,雪停了就走,再拖下去,路更难走。”

      ……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林清言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孤零零的坟茔,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泥土和雪腥味的空气。他转过身,走向院门口。

      白璃靠坐在一辆简陋的独轮板车一侧。板车是林清言用家里仅存的几块旧木板和破车轮临时拼凑的,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家中仅剩的两床旧棉被。他裹在一件林惊鹊留下的、宽大厚实的玄色斗篷里,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下巴。斗篷下,他受伤的手腕被仔细地固定在胸前,厚厚的布条缠绕着,隐隐透出药味。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搭在粗糙的干草上。他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又像是昏迷着,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林清言走到板车前,沉默地弯下腰,将捆扎板车的麻绳紧了紧,又仔细掖了掖白璃身上的斗篷边缘,确保没有一丝寒风能钻进去。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斗篷下那截冰凉的手腕,冻得他指尖一缩。他不敢多看,直起身,将板车前的麻绳套在自己肩上,勒紧。

      “阿璃哥,”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们……走了。”

      板车沉重。积雪深厚,每一步都陷得很深。麻绳深深勒进肩膀的皮肉里,火辣辣地疼。林清言咬紧牙关,弓着背,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拖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在死寂的旷野中单调地回响。寒风如同刀子,刮过裸露在外的脸颊和脖颈,冻得他耳朵发麻。他不敢回头,只能死死盯着前方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路。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灰白的天空压得很低,铅云密布,似乎酝酿着下一场风雪。林清言的棉袍早已被汗水浸透,又在寒风中冻得僵硬。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异常艰难。肩膀被麻绳磨破了皮,每一次拖动都带来钻心的刺痛。他大口喘着粗气,白雾在眼前弥漫。

      板车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林清言猛地停下脚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慌忙转身,扑到板车旁。

      白璃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兜帽滑落了些,露出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微微蹙着眉,金眸半睁着,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只有唇瓣上被咬破的伤口结着一点暗红的痂。他搭在干草上的那只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

      “阿璃哥?”林清言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醒了?是不是……冷?”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掖斗篷,指尖却在触碰到他脸颊时猛地顿住——那温度,冰得吓人!

      白璃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林清言写满担忧和恐惧的脸上。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随即,他像是耗尽了力气,眼睫无力地垂下,再次陷入昏沉。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出他体内并不平静。

      林清言的心沉了下去。他不敢耽搁,重新勒紧肩上的麻绳,用尽全身力气拖动板车,脚步踉跄地加快了几分。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的地方!他不能让他冻死在这荒郊野外!

      暮色四合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模糊的灯火轮廓。是一个小镇。低矮的土坯房杂乱地挤在一起,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镇口歪歪斜斜立着一块半朽的木牌,上面模糊刻着“柳林驿”三个字。

      林清言几乎是拖着板车撞进了镇子。街道狭窄泥泞,积雪被踩踏成肮脏的泥水。行人稀少,偶有裹着厚袄的路人投来好奇或冷漠的目光。他顾不上这些,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可以投宿的地方。终于,在镇子西头,看到一面被风雪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悦来客栈”布招,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着。

      客栈门脸破旧,门板半掩着,透出昏黄的光线和一股混杂着劣质酒气、汗味和霉味的浑浊气息。林清言喘着粗气,将板车停在门口,费力地将白璃半扶半抱下来。白璃的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几乎完全倚靠在他身上,冰冷的体温隔着厚厚的斗篷都能清晰地传递过来。林清言咬紧牙关,架着他,一步一挪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更浓烈的浑浊热气扑面而来。不大的堂屋里摆着几张油腻的方桌,三两个穿着粗布棉袄的汉子正围着一盆炭火烤火,低声交谈着。一个穿着油腻围裙、身材干瘦、眼珠滴溜乱转的中年男人闻声从柜台后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目光尤其在林清言肩头磨破的棉絮和白璃那被斗篷遮掩、只露出一点银发和苍白下巴的脸上逡巡。

      “掌柜的,”林清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要一间……清净些的客房。”

      “客房?”掌柜的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拨弄着算盘珠,“有倒是有。上房一晚五十文,通铺二十文。二位……要哪种?”他眼神里的精明和审视毫不掩饰。

      林清言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袋分量不多的碎银。“要……要一间上房。”他咬了咬牙。白璃需要安静,需要暖和。

      掌柜的眉毛挑了挑,似乎有些意外这穷酸书生模样的少年能住上房。“先交钱,后住店。一晚五十文,押金五十文。”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林清言的心揪紧了。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钱袋,倒出几块碎银,仔细数了数,又掂量了一下分量,才极其不舍地将一小块银子放在掌柜油腻的掌心。“……这些……够住两晚吗?”

      掌柜的掂了掂银子,撇撇嘴:“马马虎虎吧。二楼最里头那间。”他丢过来一把黄铜钥匙,钥匙上拴着一小块油腻的木牌,“热水自己下去灶房打,饭食另算钱。”

      林清言接过钥匙,道了声谢,半拖半抱着白璃,艰难地挪向那狭窄陡峭的木楼梯。每一步都踩得楼梯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坍塌。身后传来堂屋里汉子们毫不掩饰的议论声和掌柜拨弄算盘的清脆声响。

      “啧,看着细皮嫩肉的,不像赶路的……”

      “后面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病秧子吧?别死店里头……”

      “掌柜的,你这店钱收得值啊……”

      那些话语像冰冷的针,扎在林清言背上。他咬紧牙关,充耳不闻,只是更紧地扶住身边冰冷的身躯,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挪动。

      二楼走廊狭窄阴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和木头腐朽的味道。最里间那扇门推开,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旧脸盆架。窗户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寒风呼呼地往里灌。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发硬的草席。

      林清言的心凉了半截。这就是“上房”?

      他顾不得许多,先将白璃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上,用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将他裹紧。白璃依旧昏沉,眉头紧锁,身体在冰冷的被褥下微微颤抖。林清言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寒。他慌忙解下自己身上的灰鼠皮坎肩,也盖在白璃身上,又将自己包袱里所有能御寒的衣物都堆了上去。

      安置好白璃,林清言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扶着冰冷的土墙喘息片刻,想起林惊鹊的叮嘱,又强打起精神。他拿起桌上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下楼去灶房打热水。

      灶房在后院,又黑又脏,一个胖厨娘正就着灶膛的余温烤火打盹。林清言说明来意,厨娘不耐烦地指了指灶台上一把巨大的铜壶:“自己舀,柴火钱另算!”

      林清言默默舀了半壶热水,又硬着头皮问厨娘要了点干净的凉水兑温。端着温热的陶碗回到那间冰冷的客房时,他的手指已经冻得麻木。

      白璃依旧昏睡着,呼吸微弱。林清言坐在床沿,用热水浸湿了包袱里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白璃冰冷的脸颊和脖颈。指尖触碰到那细腻却毫无温度的肌肤,林清言的心也跟着揪紧。他想起林惊鹊留下的药方和银针,慌忙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笺。

      药方上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和分量,还有一行小字:“若见其腕间青纹暴起,或气息骤乱,速取银针刺其‘内关’、‘神门’、‘劳宫’三穴,深三分,捻转泻法,留针半刻。”林惊鹊还画了三个极其简略的穴位图。

      林清言看着那三个穴位名称和旁边潦草的图示,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从未学过医,连穴位在哪都摸不准,更遑论“捻转泻法”?他颤抖着拿出那几根幽蓝的银针,冰冷的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寒光。他看着白璃苍白的手腕,那厚厚的布条下,是否正有那可怕的暗青纹路在蠢蠢欲动?

      巨大的恐惧和无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坐在冰冷的床沿,看着昏睡中依旧紧蹙眉头的白璃,看着这间破败冰冷的陋室,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世上,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前路茫茫,凶险未知。而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如何带着这样一个随时可能被体内怪物吞噬的人,走过这千里迢迢的险途?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拂开白璃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几缕银发。动作小心翼翼,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阿璃哥……”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们……到柳林驿了。你……要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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