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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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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池中的粉荷映着月色,瓣上的露水乘着碎星。
琼羽院内,那一盏烛火燃尽,直到万籁俱寂,乌云遮蔽了星光。
商离将那些竹简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里头藏着的全是一个少女对前路的迷茫,以及对亲情的渴望。
他早就发现这个木匣,当时还没在意,到如今他才开始后悔,若是当初深究了,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发现她的不对劲。
那么意难自安的她,那么渴望亲情的她,一次又一次拒绝旁人的靠近时,心里又在想什么?
一滴泪从脸颊滚落,他飞速用手拭去。
傅母端来一盏新的灯,原本昏暗的室内,霎时变得亮堂起来。
“姑娘这病已经有些年头了,每过百日过往为空,谁也记不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傅母立在黑暗中,轻声道:“甚至有一次,一连百日都不愿意信我们,每日想着出逃。将军只得命人将她看管起来,如此更造就她觉得我们不怀好意。”
“将军寻访名医,也请了大师驱邪,姑娘没有好转的迹象。谁也不知道为何会生出这样古怪的病,将军害怕姑娘遭人构陷是妖魔,大大小小的聚会能推就推。尽管做到避开人群,无世无争,还是遭不住小人的暗中谋算。”
商离:“所以,将军才会寻个由头,把浅浅带到我身边。”
“远离京城,是唯一的法子。实在躲不过,假死脱身,远走高飞。这是姑娘的命,注定漂泊,公子您也是。”傅母言辞恳切。
商离握紧拳头:“我再问一句。”
傅母心中有不详的预感,那个秘密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商离抬眼看向暗处,眼神锐利:“阿娘出事那一日,浅浅是不是也在那间客栈。”
傅母如坠冰窖,颤抖着下跪:“公子,您放弃吧,奴婢知晓您为何会沦落至此,那场冤案如何奴婢不清楚。但也知道,能让两家大人讳莫如深的真相,不是您可以承受的。”
“所以,那日,浅浅真的在。”虽然早有准备,但真相带来的沉痛,还是让他难以接受。
商离起身,身子不禁晃了晃。走进屋中,她虽闭着眼,商离知道她根本没睡着。
“浅浅,有阿兄在,你不必害怕未知的前路,也不必担忧时光的变迁,我会用一生,护你岁岁平安。”
此话一出,她攒着的眉头不可察地松了松,呼吸也渐平下来。
文染站在屋外看着这一幕,直至东方吐白。
商离揉了揉发酸的腿,起身时才看见门外的她,压着声道:“阿染,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文染鼻尖一酸,眼下泛起红晕:“阿兄,我。”
商离朝她走去,将她带离此地:“怎么了?”
“我都听下人说了,阿兄,表妹这样是不是和我有关系?”
“你怎会这么想,这是心病,与你无关。”
文染:“可她此前那么正常,或许在阿兄身边心病已除,就是因为我来了,她才……她才。”
商离忙把她拥在怀中安慰,阿染才不过十四,遇到这种事,也是手足无措的。
“真的与你无关,阿染是个好孩子,以后多照顾表妹好不好?”
文染贴在他的心口,低声道:“阿兄不会不要我的,对吗?”
商离:“你是不是知道……”
文染轻叹一口气,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不是自己的亲兄长。
文染推开他,否认道:“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说完掉头就跑。
商离立在原地,朝阳落在他的脸上,又过了一日,那就还剩九十九日。
他一定会治好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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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浅睁开眼,心中那种空虚感几乎要将她吞没,不知自己何去何从,甚至不知道自己睁眼后,能做些什么。
“来吃点东西吧。”
直到耳边传来声响,应浅下意识地往床内缩了缩。
商离站在屏风外道:“你如今记不得我了,但我是你的家人,你没有记忆,也会饿啊。昨日一天都没吃东西,大病初愈最是需要补充体力。”
应浅揉了揉自己小腹,犹豫片刻才起身。
她探出个头来,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努力在脑海中回忆关于此人的任何一点记忆,却毫无所获。
商离看出她的纠结,伸手将她从屏风里拉出,又原地转了几个圈:“你好好看,真不记得我了?”
应浅摇头。
“那定然是饿了,等吃饱了,你一定会想起我。”
他的掌心包裹着自己,在这般炎热的夏日,竟也不觉着难受。
早膳还是清淡口的,来往的人也没有别的异样,应浅才放下戒备吃了几口粥。
商离就在一旁为她布菜:“你叫应浅,年十二。你爱吃甜口的,不爱吃菜,每次只有我在旁边看着你,你才肯吃两口。”
应浅一口一口吃着,安静听他说话。
“你喜欢玩水,等你好了,我再带你去湖边。你爱吃鱼羹,刘管事还等着你,准备再给你露一手。”
“你还喜欢秋千,喜欢荡得高高的。像你檐下那只鸟儿一样,飞的高高的。”
“你这只鸟儿倒也有灵性,几次开了笼子飞走,傍晚总会飞回来。许是知道跟着你吃喝不愁,赖着不走了。”
应浅忍俊不禁,放下了筷子。
“吃饱了,有没有想起我?”
应浅点头。
商离眼中迸发出惊喜。
但她又摇头:“我没想起你,但想起了这个糕点的味道,很熟悉。我应当是认得你的,你很了解我,至少不是坏人。”
商离戳戳她的脑袋:“只记得吃的,不记得阿兄。”
“我为什么会失忆?”
商离眼神有片刻闪躲:“你啊,贪玩掉到了水里。高烧了一日,谁知道醒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一旁的傅母欲言又止,被商离一个眼神制止了。
“真是这样?”
商离:“是啊,我可是你亲兄长,我还会骗你不成?再者我若不是你兄长,怎会知道你的喜好,又怎会寸步不离的照顾你。”
应浅已经被劝服了八分,因为看着他的脸,心里会稍稍安定些,这种隐秘的情感不会骗人。
商离抚上她的额头:“还是有些热,回去再休息会,让常大夫再看看。”说着声音拔高了些,“不许不吃药,苦药也得乖乖吃了。”
青溪带着应浅进屋,商离也打算回去休息会,谁料刚起身,傅母就迎上前:
“公子是打算骗姑娘?”
商离冷着脸,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何为骗?如果百日后她还是会忘记一切,告诉她真相岂不是让她提前陷入会失忆的不安?若百日后她痊愈了,那我们为何要告诉她这段不堪的往事?”
“这……”
“我信你对浅浅无恶意,但如今她在我的羽翼之下,你就要守我的规矩。”
傅母紧抿着唇,敢怒不敢言。
“我不会同应骐一般,厉言逐之,不留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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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浅在屋内四处张望,摆设十分陌生,各处透着冷冰冰,一看就不是她喜欢的布设。
她不知不觉走到书案旁,捣鼓了许久,竟偶然从其中发现一个木匣。心底有一个声音萦绕在耳边,手不听使唤地打开了。
竹简上的字很熟悉,她大概是猜到了是出自自己的手笔。
她翻看了许久,终于发现了一条,上面写着:“若你醒来,见到一男子,他是你的阿兄,请千万信任他,他是你世上唯一能够依靠之人。”
应浅眉心微蹙:“这……”
这句话的口吻怎么与其他的不大一样?
“姑娘姑娘,表姑娘来看望你了。”青溪的声音传来。
应浅慌忙将竹简放回,将木匣放回原处。
“浅浅,你好些了吗?”
走来的是一位长得极为明媚的娘子,身量比自己高一个头,穿着胭脂红的襦裙,外罩烟笼纱的披帛。头上的珠翠微微晃动,衬得容色越发张扬。
话音刚落,对方就拉着自个的手坐下:“这也怨我,不该约你去池边,你落水我心里也是愧疚。”
应浅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手:“我听底下人说了,表姐也跟着我一同落水了,是我连累了表姐,表姐不怪我就好。”
文染:“你没了记忆,很是害怕吧,如新生一般面对一切都是陌生的。以往认识的人,要重新认识,信赖的人要重新建立信任。想想都不可思议,你该多么无措。”
这句话打动了她,终于有人明白她如今所思所想,忍不住鼻尖发酸。
“我是你表姐,你我两家亲近,你可以把我看作亲姊妹。”
应浅:“我叫应浅,你姓文,为何阿兄姓商?”
文染注意到不远处书案上散落的纸张,想来是阿兄在此处操持商务,留下印章的痕迹,竟被她发现了。
她因为失忆,变得比旁人更为警惕,心思也异常敏感。
“这是另一个故事了,到时候你问阿兄,他会告诉你的。”文染道。
商离出门处理堆积了几天的事务,交代完事情后,马不停蹄的赶回山庄。
云霞叠翠堆金,漫成一片流丹绮罗,少女素衣胜雪,斜倚秋千绳,霞光映面,目光远眺,画面平和而美好。
商离不想出声打扰这副画卷,兀自凭栏处,直至那绚光染上冷色。
想着若时间停留在此刻,他的浅浅便能一直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