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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梦中的佳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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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佳华始终在奔逃。
她踩过粘稠如浆的血浪,攀过荆棘倒刺勾住衣袍的山峦,耳后忽然响起素甫的轻唤。
回头望去,他身着南疆织锦长袍立在雪原上,衣襟间却漾着熟悉的冷梅香。她扑进那怀抱的刹那,鼻尖刚触到柔软的锦缎,抚在后背的手掌突然攥紧她的发辫。佳华在剧痛中抬头,只见素甫眼眶沁出血泪,暗红的珠滴砸在她脸颊,僵硬的面容与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别无二致。他喉间发出嗬嗬声响,唇瓣开合间反复呢喃:"佳…… 佳华……"
惊醒时泪水已浸透枕衾,熟悉的流苏床帐在烛火下投下晃动的暗影。她侧过脸,见墨池坐在榻边,眼下乌青浓重得像揉开的墨块,指尖悬在她额前寸许,迟迟不敢落下。
"别碰我。" 她的声音沙哑如裂帛,偏头避开那试探的温度。
墨池缓缓收回手:"你昏睡了一天一夜……" 他望着她灰烬般的眼神,喉结滚动着说不出后半句,最终只对侍女哑声道:"好生伺候拂樱姑娘。"
自那时起,梨云院的拂樱便成了尊失了魂的玉像。她终日倚着窗台看雪,任飞絮落满肩头,眼神空茫得像被积雪填平的枯井。心尖那点残存的温热,早如埋进冻土的残花,在日复一日的寒夜里沤成了灰。
墨池几乎每天都来。他总在黄昏时立在廊下,隔着半开的窗棂看她望雪的侧影,一陪便是几个时辰。
入夜后也只静静揽着她睡,袍角覆住她微凉的脚踝,再无半分越矩。奇妙的是,当他身上沉稳的冷梅香萦绕身侧时,素甫滴血的瞳孔便不再闯入梦境。尽管心口仍在隐隐作痛,尽管每当瞥见他袖口的赤焰纹,恨意仍会如冰棱般刺穿肺腑。
那日墨池不在,佳华懒卧在床,忽听房门轻响。侍女低声唤道:“夫人”。
只听邱泽淡淡的说道:“出去吧,让我跟拂樱姑娘说说话。”
佳华转头时,惊见她面色蜡黄如旧纸,眼窝深陷得能投下暗影,曾经梳得一丝不苟的堕马髻竟松垮地歪在一侧,几缕发丝凌乱地垂在鬓角 ,哪还有半分昔日将军夫人的模样?
佳华知道自己出逃失败一定给邱泽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她连忙坐起身,愧道:“夫人.....”
邱泽按住她的肩膀,轻笑一声,说道:“无妨。后来我才知道,墨池早在你身边安插了暗卫,你到哪里都走不掉的。”
她又自嘲道:“我却以为放走你,丈夫能回到我身边。当真是笑话。他从始至终都没爱过我。我就是个笑话。”
佳华头深深低下,邱泽又道:“你知道吗?墨池跟我说,有些人就是命中注定,有些人就是有缘无份。而我这个夫人注定就是个摆在将军府的泥菩萨。”
邱泽自顾自说着,眼睛直勾勾的,不看佳华,只盯着床帐上的如意勾,她已经要疯魔了。
只是佳华没有注意。
沉默片刻之后,邱泽问道:“你还想走吗?”
佳华茫然抬头,她说道:“我....我如何走得掉?”
邱泽咧嘴一笑,她嘴唇干裂,一笑,居然有一滴血渗出嘴唇,她胡乱在身上摸出一个纸包,对佳华说:“把这个给墨池吃了,你就解脱了。”
佳华问道:“这是毒药?”
"对!" 邱泽突然尖笑起来,抓起纸包往她怀里塞,发丝随着动作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是能让他心口溃烂、夜夜咳血的奇毒!太医都查不出的好东西……"
佳华手心轻颤,知道邱泽由爱生恨:“那....夫人.....你为何不做?”
邱泽狠狠看着佳华,手掐在她肉里:“你欠我的!”
暮色漫过梨云院的飞檐时,墨池踏入院门,竟见佳华未如往日般昏沉倦卧。往常这个辰光,她总是懒懒的倚在榻上,此刻却在烛影里端坐于妆台前。
虽然担心,但墨池看到她有了精神,仍然很高兴。
佳华面对墨池脊背挺得笔直,纵然肩胛清瘦如薄纸,但此次她一改往日娇羞怯懦,那种贵族天然的矜傲气度,从两只野火一般的眸子中直直望过来。
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她问:“我且问你一句,若时光倒退,你会放弃灭赤罗族吗?你会放黄素甫一条生路吗?”
墨池喉结微动,沉眸思忖片刻,声线斩钉截铁:"不会。"
话音落时,他眼见她颊边血色瞬息褪尽,如宣纸上晕开的淡墨。心痛,却终是不忍心骗她:"我是岚山铁骨将军,生为家国存亡而战。" 他顿了顿,指尖微颤着拂过她微凉的鬓角,"但你不同。你是敌人也好,恶人也罢...... 我对你的情意,早已重过千军万马。"
佳华含泪冷笑:“你爱我,却杀光我的亲人?”
墨池轻轻抚摸佳华的脸:“我爱你,不在乎你是谁,你没有亲人,还有我。你可以依赖于我。”
佳华猛地垂首,发间金步摇轻轻晃动,掩去了面上翻涌的痛楚。爱恨如烈火与寒冰在胸腔里绞杀,她比谁都清楚,这么久,对墨池的情愫早已深种骨髓。可这爱意越浓,便越像无形的枷锁,将她困在血海深仇与心之所向的夹缝里,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的钝痛。
烛芯 "噼啪" 爆响时,她终于战胜自己,忽的抬眸,唇边绽开一抹亮得刺目的笑,转首对侍立的侍女轻唤:"还愣着做什么?快给将军上参茶。"
半月之后,岚山将军墨池忽染急病,呕血不止,不过几日便已卧床不起,药石无用。
其余三位兄弟闻讯赶来探望。
邱芳一进卧房,望见墨池不断咳血,只觉心头如遭雷击。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邱泽,只见她满脸憔悴,望着病榻旁的哥哥,嘴角竟扯出一丝疯癫的傻笑。
邱芳一把将妹妹拽进里间,死死摇着她的肩膀,压低声音怒喝:“是你做的?你简直是疯了!”
邱泽看着哥哥,睁大绝望的眼睛,反而豁出去一般低吼道:“是我!他就算死也要留在我身边!”
邱芳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嘴里只剩喃喃:“你疯了,真是疯了……”
墨池卧在床上时,邱泽始终守在床边尽心服侍,眉宇间竟透着一种扭曲的安心。
一日,墨池忽然睁开眼,攥住邱泽的手问道:“我听说,你嫁过来时,带了件祖传的嫁妆 —— 是还魂符?”
邱家祖上原是异族,素来擅长养蛊画符。那还魂符极其珍贵,传闻能依用符人的心意,在其死后托梦三次,梦中情景皆如亲历。
邱泽点点头,低声应道:“正是。”
墨池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我已是油尽灯枯,只是放心不下你们母子,尤其是墨羽。我死后,或许还得点拨他几句武功。你去把还魂符取来,我要用。”
邱泽心中一暖,连忙转身回房,取来那枚祖传的神符。她念过咒语,将符递到墨池手中。墨池就着温水吞下符纸,望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心中终是不忍,轻声道:“我这一生纵横沙场,杀戮无数,如今落得这般苦楚,原是活该。唯独对不起你,当年不该年少无知娶了你,误了你一辈子。”
邱泽早已泪流满面,连连摇头:“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从没有我,可我从不后悔。”
说罢,她轻轻伏在墨池床边。门口,年幼的墨羽望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又过了几日,墨池的气息已弱得像风中残烛。他将身后事一一料理妥当,才让人去唤佳华。
佳华踏进门时,烛火正映着他枯槁的脸。
昔日那张让她心动的脸被病痛啃噬得干干净净,颧骨高高耸起,嘴唇泛着青灰。她心中悲痛不已,终究是自己亲手将他推到了这步田地。
佳华攥着袖角,指尖几乎掐进掌心,先开了口,声音低哑得像蒙着层沙:“你知道,是我做的,对吗?” 她顿了顿,喉间发紧,“你…… 恨我吗?”
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竟牵出丝浅淡的笑,气音轻飘飘的:“我是军人,横竖不是死在沙场,就是耗死在病榻。这般结局,倒不如…… 死在你手里。”
眼泪毫无预兆砸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佳华哽咽着探过身,指尖轻轻抚过他凹陷的脸颊:“你也知道…… 我怀了你的孩子,对吗?”
墨池眼中本已没了生的光亮,闻言忽然颤了颤,铁血将军的脸上竟浮出几分央求的神色,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絮语:“我知你恨我入骨…… 可孩儿是无辜的,能不能…… 留下他?”
见佳华含着泪点头,他像是松了口气,胸口起伏着,又道:“你去…… 摸一下那柄赤焰剑。”
佳华一怔。她记起初见时,那剑身在鞘中便灼热逼人,碰一下都像要被燎去层皮。迟疑片刻,终是依言走到墙角,握住了剑鞘上的鎏金吞口。
出乎意料,剑身非但没迸发半分烈焰,反而在表面凝了层赤色硬壳,沉甸甸的剑身在手中轻得像截松木。她诧异地回头,正撞见墨池眼中骤然亮起的光。
“好…… 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气息猛地急促起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起来,“老天…… 不亡我血脉!”
气息本就游丝般悬着,这一番激动更让他胸口剧烈起伏,却仍撑着一口气看向佳华,声音嘶哑如裂帛:“这剑认主,认得不是旁人,是你腹中的孩儿!抚樱,你听着,这赤焰剑......是我墨家世代相传的至宝,威力无穷,却也戾气深重,寻常人驾驭不住…… 如今它认了主,便是天意!”
“那墨羽呢?” 佳华追问,“为何不传给他?”
墨池摇摇头,轻声说道:“墨羽心性脆弱,无法驾驭赤焰剑。你走吧.....我卧房西侧书架后有密道,能直出王府.”
他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你腹中的孩儿....能让赤焰剑敛去锋芒,将来必有过人之处。我已向邱泽要了还魂符,待孩子长大.....我自会入他梦中.......传他剑法.....”
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不舍,却终究化作一句叮咛:“包裹已备好,银钱够你用些年月。自己生养…… 千万保重。”
佳华再也忍不住,伏在他胸口失声痛哭,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
墨池抬手,想替她拭泪,却终是无力地垂落,只在她耳边用气声道:“走…… 再晚就来不及了。”
佳华咬着唇,点头起身,按他说的取了包裹,提剑走向那面不起眼的书架。
推开暗门的前一刻,她回身在他干裂的唇上印下一个轻吻,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叫佳华。”
一滴泪从墨池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当晚,岚山大将军墨池薨逝。
消息传开时,人人都在寻找那个叫拂樱的妾室 —— 直到这时,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原是敌国余孽,定是她下了毒。
第二日,将军夫人邱泽殉情而亡。
离开王府后,佳华出城先绕去上都郊外那座荒破的山神庙,在供桌下摸到块刻着赤罗图腾的木牌,上面写着:南岗镇同顺堂。
数日后,南疆边境的小镇落了场缠绵的雨,青石板路被浸得发亮。一个蒙着厚厚黑纱的女子踏过积水,身影单薄得像片被风卷来的枯叶。
雨丝斜斜打在面纱上,晕开一片深色。女子推开 "同顺堂" 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药香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扑面而来。柜台后拨着算盘的掌柜贾云一眼便认出她来,随即不动声色地起身,引着她穿过堆着药草的回廊,掀开门帘进了内院。
院中芭蕉叶上滚着雨珠,阮三娘正坐在廊下等她。
三娘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终究没提墨池的死,只问:“小姐以后如何打算?”
佳华抬手抚上小腹,面纱下的唇角轻轻动了动,声音平静:“待我生产之后,给我换张普通人的脸,我带着孩子,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活着。自由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