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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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透过走廊的窗户，洒下清辉。龙皓晨站在自己的房门口，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踏着月光，轻轻敲响了落凝的房门。
过了一会儿，房门无声地打开。落凝似乎还未休息，依旧穿着那身法师袍，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在月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皓晨？这么晚了，有事吗？”她有些意外地问道，声音轻柔。
“落凝姐，”龙皓晨看着她，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我们能谈谈吗？关于……你和团长。”
落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房间和她的人一样，布置得简洁到近乎冷清。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物品。
清冷的月光铺满了大半个房间，也落在她单薄的身上。
龙皓晨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落凝则坐在了床边，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是因为上次任务的事情吗？”落凝低声开口，直接点破了龙皓晨的来意。
龙皓晨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落凝姐，我看得出来，你和团长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自从闭关后，你们就有了很深的隔阂。那天之后，她就一直……我很担心。如果有什么误会，或许可以说开来。我能看出开团长她……非常在乎你。”
他用了“在乎”这个词，但他们都明白，那份感情远不止于此。
落凝低下头，浓密的长睫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月光勾勒出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良久，就在龙皓晨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眸中，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挣扎、痛苦、愧疚……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皓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采儿她……对我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依赖，你不明白。”
她顿了顿，仿佛需要凝聚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她小时候，在刺客圣殿那个被称为‘无尽炼狱’的地方，经历过太多黑暗和痛苦。而我，可能只是在那个时候，无意中给了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对她伸出了手……她就仿佛抓住了生命中唯一的一道光，把我当成了她整个世界的基础，情感的绝对支点。”
“这种感情……”落凝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在极端环境下产生的、扭曲的雏鸟情节。它太沉重，也太……不公平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心疼，“对她不公平。她应该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遇到更多真心待她的人，经历更健康的情感，而不是将所有的希望和情感都孤注一掷地、病态地寄托在我一个人身上。这对她的成长，对她的人生，都是一种束缚和伤害。”
龙皓晨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感受到落凝话语中那份真切的、为采儿着想的痛苦，并非虚言。
“所以……你刻意疏远她，甚至在任务中……是想让她学会独立，摆脱这种依赖？”龙皓晨轻声问道，试图理解她的逻辑。
落凝的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痛楚，她缓缓摇头：“是，但也不全是。我……我有我必须疏远她的理由，一些我现在无法告诉你、也无法告诉任何人的理由。”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她抬起头，直视着龙皓晨的眼睛，那双蓝眸中仿佛有晶莹的水光在剧烈晃动，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坦诚和自我剖析：“皓晨，我清楚地知道，我喜欢采儿。看到她难过，看到她受伤，我这里——”她用手指用力抵着自己的心口，“会比被刀割还要疼上千百倍。”
“但是，”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残忍的清醒，“我更清楚地知道，就目前而言，和她对我那种倾尽所有、毫无保留的感情相比……我付出的，远没有她那么多。我没有她那么……喜欢我。”
不是因为不喜欢她，是我还不够喜欢她。卡在了天平的中间位置，我做不到抛弃人类，也杀不了她。
“我有时还会想着，想着一些别的，甚至想着……或许离开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但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决绝与深意，却让龙皓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虫鸣都仿佛消失了。
龙皓晨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早已在崩溃边缘的姐姐，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沉默了许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因为情绪的冲击而有些沙哑：“落凝姐。”
落凝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无助地看着他。
“虽然我不知道，也无法完全理解你所说的苦衷到底是什么。”龙皓晨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但是，妈妈说过，我们是一家人。在我龙皓晨眼中，你就是我的姐姐，亲姐姐。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作为弟弟，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支持你。”
“我们是家人，家人就是要在一起的。如果，如果姐你实在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想要离开，想要逃避，也没有关系。等我找回了妈妈，我们可以一起回奥丁镇生活。”
这质朴而炽热的话语，像是一道暖流，又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击溃了落凝苦苦支撑的心防。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她紧紧交握、指节泛白的手上。
“皓晨，弟弟，对不起……”她哽咽着，泣不成声。
突然，她猛地从床边滑落，双膝一软，“咚”的一声，直直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跪在了龙皓晨的面前。
“姐，你做什么！快起来！”龙皓晨大惊失色，霍地起身，慌忙上前想要搀扶她。
但落凝固执地跪在那里，抬起一张布满泪痕、充满了绝望的破碎感的脸庞，用那双被泪水洗涤得愈发清澈、却也愈发绝望的蓝眸，死死地、恳求望着他。
“皓晨，我求你答应我一件事，”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几乎不成调，“如果……如果未来某一天，我或者采儿，或被命运捉弄，或是被力量蛊惑，做出了危害人类、无法挽回的、天理难容的事情，我求你，一定要杀了我们。”
龙皓晨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不！落凝姐！你疯了吗？！我怎么可能对你们……”
“你不明白的，”落凝厉声打断他，泪水汹涌而出，几乎是嘶哑地哀求出声，“你不明白的，皓晨，你是光明之子，是骑士圣殿未来的脊梁，是……人类在面对黑暗时最后的希望之一，你不能被私情蒙蔽双眼，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迷失了，走到了人族对立面，那将不再是你的姐姐和你姐姐所爱之人，而是……必须被清除的、最危险的威胁。”
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龙皓晨的衣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仰望着他，眼中是决绝与深不见底的恐惧。
龙皓晨看着这样的落凝，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无法想象，到底是怎样的压力和隐藏在黑暗中的恐惧，会将落凝逼到如此境地，说出这样残忍的请求。他想要拒绝，想要大声告诉她这绝无可能。他怎么可能对自己的亲人挥动武器？！
可是，看着落凝那双被泪水浸泡的、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仿佛预见某种绝望未来的眼神，所有拒绝的话语都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落凝见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却迟迟不语，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一点点熄灭了，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灰。她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身体微微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成粉末。
龙皓晨的心猛地一缩，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他知道，如果他此刻不答应，落凝可能真的会彻底崩溃，甚至……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他闭上眼，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空气中所有的沉重都吸入肺中。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眼眸里，充满了巨大的痛苦、挣扎。
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种沉重的、如同烙印般刻入灵魂的责任感取代。他缓缓抬起右手，庄重地按在自己的左胸心脏位置，那里是骑士的誓言与荣耀所在。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带着血丝艰难地挤出来，重若千钧：
“我……龙皓晨，以骑士的荣耀、信仰与灵魂起誓，若未来真如落凝姐所言，你或采儿……身不由己，对人类犯下不可饶恕之滔天罪孽，成为……无法挽回之巨大威胁……
我，必将，挥剑斩断……
一切。”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耗尽了毕生的力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挺拔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神的大战。
听到龙皓晨以骑士最庄严的名义立下这残酷的誓言，落凝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垮灵魂的千斤重担。她瘫软在地，双手捂住脸庞，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地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伤、释然，以及一种令人心碎的解脱。
“谢谢你，皓晨，还有对不起……”
月光依旧冷漠地洒满房间。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夜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