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关城并肩 “神威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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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城，西郊善缘寺。
高潋跪坐在蒲团上，手中缓缓转动着佛珠。
摇曳的烛光斜斜照在佛珠上，依稀可以看见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那是云诏国皇室之人的名字，是她的亲人，其中一颗珠子被摩挲得格外光滑，那是云诏的将军，是她的爱人。
一卷经文念诵毕，高潋抬起眼，拿起供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密信，拆开细读。
“安王已查实澜月公主刀白凰身份，晏承锦已随安王回京，杨洛云手上有另一半真玉符。”
三件事，精准没入她的死穴。
手猛然收紧，密信瞬间变得皱皱巴巴。高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
“周显这个没用的东西！他人在哪里？”
一旁隐在阴影中的暗卫道：“五日前，在珞川和蜀中交界处，没了音信。”
“什么？！”高潋突然转身，衣袖扫落了几个供果。
“晏晦明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想起半月前自己派去江南的任务至今没有回音，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属下已经联系不上江南的人。”暗卫声音逐渐低下去，不敢面对高潋即将到来的雷霆怒火。
“呵呵呵呵……”意料之外，高潋突然大笑起来，“老二真是出息了，这场局，哀家终究是要提前收网了。”
她没有想过能够瞒住晏晦明一辈子，他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以至于用了这么多年，如今将要割舍，竟觉得有些舍不得。
“北境和百越，是时候该不安稳了……”
暗卫闻言一激灵，随后消失在夜色中。
杨洛云一行距离玉京还有三日路程时，收到了端妃的消息：卫王被几个藩王旧部挟持，烈匈族趁机大兴战事，北境如今岌岌可危。皇帝连下三道旨意，命卫征鸿迅速回北境制敌。除此之外，百越似乎隐有动荡，皇帝派岳横波率神威营精锐前往查看。
“卫将军怎么留在玉京城？”想起回滇南前，与他们一起回京的卫征鸿，杨洛云满腹疑惑。
“陛下觉得神威营需要整肃，就把卫将军留下来了。岳横波前几日刚刚返京，却不想北境就出了事。”
“南北同时有异，怎么看都不寻常。”
晏邃安点头：“是高潋的手笔，她要把能打仗的都支出玉京。但我觉得，北境和百越，至少有一处是真乱，另一处是饵。”
“她想分散朝中注意，搅乱局势。然后呢？”
晏邃安沉默片刻，“然后，腾出手来，收拾危及她地位的人。”
“难不成她已经知晓了我们的动态？若真如此，她的背后肯定有人相助。”杨洛云不信，身在后宫多年的太后能够对四方信息掌握得如此迅速。
“等到了玉京，一切就知晓了。”
雁门关外，烈匈族叫嚣着一次次撞击城门。
城墙之上，卫坤双手被缚在身后，看着陈王和梁王目中带刺：“你们这些叛徒，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北境陷落吗？”
“卫兄，今时不同往日，烈匈想和我们和谈，兵戎相向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到底是谁在兵戎相向？和谈？我呸！照这样下去，你们明日就会变成他烈匈蹄下的亡魂。”
梁王脸色一沉，随意找了样东西塞进卫坤嘴里，“既然卫兄开口只会说晦气话，不如好好把嘴闭上。”
说话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梁王吓得一哆嗦。
“放开我父王！”
卫征鸿驾着骏马飞驰而来，士兵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他弯弓搭箭，几个起落跃上了城门。解开卫坤身上的绳子，反手绑在陈王和梁王身上。
“征鸿，关城危在旦夕，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拖住烈匈人，否则百姓……”卫坤从卫征鸿回来的欣喜中迅速回神，叮嘱道。
“我知晓，父王放心去营中整顿，这边有我。”
话毕，他飞身而下，一刀了结正在指挥破城的烈匈将领。
岳横波日夜兼程赶到北境时，已是深夜。
关城城门已经破了，四处喊杀声不断，血腥之气弥漫。烈匈人涌进城里，见人就杀，见屋就烧。街上到处都是血，尸体几乎堆成山。
岳横波策马冲过一条街，长枪横扫，挑下马上的三个烈匈士兵。她看也不看，转瞬拔出长枪，继续向前。
不远处，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卫征鸿刚把一家老小从烈匈人手中救下，又越过尸山血海冲进一间烧着的屋子，再出来时，怀中抱着一个满身血迹的女童。那女童身上裹着他的披风，已经陷入昏迷。他把人放在街角相对安全的地方，转身又要往回冲。
岳横波一□□穿一个扑向他的烈匈士兵，从马背上跳下来。
卫征鸿只觉身边人影一闪而过，比他快一步从屋中抱出一只受伤的幼犬。
“卫将军，不必进去了。”
火光映在那人脸上，红色的战袍，红色的枪缨。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眨了眨眼。
那人还在。
不仅还在，还冲他笑了笑。
“你的速度还不够快。”岳横波提着枪走近他，枪尖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要不是我在，你去一趟的功夫，烈匈人能再要几条性命。”
卫征鸿的眼睛猛地瞪大。
一向冷静的人，突然失了态。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你疯了？！这里是北境，你不去百越来这里？！”
他一刀刺向准备偷袭的烈匈士兵，刀刃从那人喉咙里抽出来，几滴血溅在他的脸上。他顾不上擦，死死盯着她。
“你知不知道这是抗旨？！”
岳横波低头看了看被他捏住的手腕，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疲惫，还有担忧和恼怒。
她笑了一下。
接到圣旨时，岳横波就觉得百越乱得莫名其妙。安王那一仗，分明已重创百越的核心，按理说十年间都不可能再有什么异动。她派人先一步前去探查，证实心中猜想后，便半路抗旨改道，孤身来了北境。
“神威营不缺我一个。”岳横波把手腕从卫征鸿手里抽出来，握住长枪，转身刺向另一个冲过来的烈匈人，“你这里缺。”
枪尖刺穿那人的胸膛，她用力一拧，抽出来，血洒了一地。
“我岳横波打仗，从不看圣旨。”她回头看他，眼底有火光跳动，“只看哪里需要我。北境需要我，我就来了。”
卫征鸿看着她，想说点什么。说“你太莽撞”，说“这是死罪”，说“你不该来”。但那些话涌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她说得对。神威营不缺她一个，他这里缺。
缺人手，缺刀枪，但最缺的，是能和他并肩而立、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那就杀吧。”他提刀转身，和她背对背站在一起。
街头又一批烈匈人涌上来，黑压压一片。
岳横波的长枪精准地刺出，收回，再刺出。每一枪都干净利落。卫征鸿的刀劈出去，斩下，再劈出去。每劈一下，都溅起一片血光。
他们的后背紧紧贴在一起，隔着被血浸透的衣甲，仿佛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稳健镇定，充满力量。
不知道杀了多久，铜锣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烈匈人从城中退去，走得有条不紊，像吃饱了的凶兽，暂时收起獠牙，等待下一轮扑杀。
岳横波拄着枪，大口大口地喘气。长枪杆上全是血，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卫征鸿。
他扶着刀，站立不稳，单膝跪在地上。刀已经卷了刃，刀身全是豁口。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抖得厉害，不受控制。他把左手覆上去，用力按住，但怎么都按不住，右手的颤抖似乎又加剧了些许。
岳横波靠近他，在他面前蹲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卫征鸿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痛，又像是悔。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手腕滚烫，脉搏跳得又快又急。
他缓缓抬起头。
岳横波脸上全是血和汗，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有他的影子，还有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卫将军，”她问，“还站得起来吗？”
他握住她的手，借力撑起身。
站起的一瞬，膝盖一软，往前踉跄半步。
她扶住他的胳膊。待他站稳，松开手，她却没松，只是看着他。
“站稳了？”
他点头。她这才松开手，退后半步，和他并肩而立。
他们站在长街的中央。
关城最繁华的街道，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远处有人在哭。哭声断断续续，似是才从废墟底下偷偷钻出来，看见了自己天人永隔的亲人。
更远处，关城城门已经不见，呼啸的风直直灌进城中，把满城惨状传到更远的地方。
卫征鸿望着城门的方向，喉咙发紧。
“关城终究还是破了。”他的声音沙哑，“是我没能阻止住……”
“卫征鸿。”岳横波叫他的名字，不是“卫将军”，是“卫征鸿”。
他转头看她。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一字一字道，“烈匈二十万兵力，三天三夜强攻，你只有一千多长途跋涉而来的士兵……”
他没有说话。
岳横波指着烈匈营地方向，“他们人多，马多，粮多，箭多。可你只有一千多人，和这堵墙。”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只有他能听见。“可是你让关城里的大多数百姓活下来了。”
卫征鸿的眼睫颤了颤。
“我来的时候，在城外看见了。”岳横波说，“往南的路上，老人，孩子，妇人，都活着。”
她顿了顿。
“城中没能走的百姓，你有在拼尽全力救他们。你救了很多人了，不是吗？”
卫征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关城破了，可人还在。”岳横波看着他的眼睛，“你守的不是这座城，是城里的人。城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她知晓，他钻了牛角尖。也知晓，他在内疚，内疚自己没能把所有人都护住。
卫征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转头看向岳横波。
“岳将军什么时候会开导人了？”他的声音还是沙哑，但多了些活气，“我记得你训练玉京侍卫的时候，可是半点不肯让我。”
岳横波愣了一下，随后笑道：“那是我不想让你看轻我神威营将士！”
远处传来一阵兵甲之声，“走吧，看样子，烈匈下一轮进攻，快开始了。”岳横波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虎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皱了皱眉，没有松手。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卫征鸿。”
“嗯？”
“下一仗，别再一个人扛了。”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卫征鸿站在原地，片刻，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但他握紧刀，跟上了岳横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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