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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山道逢识 “蘅月浸雪 ...

  •   玉京城,慈宁宫中。

      青灵香的香气幽幽飘散,金丝楠木几案上摆着几盘精致的糕点,室内气氛却十分压抑。

      户部尚书周显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浑身抖若筛糠。冷汗早已浸透朝服内衫,黏腻地紧贴后背。心如擂鼓,他紧张地等待着自己的最后判决。

      淬着冰的声音悠悠响起:“也就是说,你的人不仅没有杀了晏承锦,还让他在眼皮子底下……去了珞川?”

      周显猛地一颤,头伏得更低,极度恐惧之下声音都变了调:“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微臣……微臣已派出三批顶尖杀手追捕,他孤身一人,想来纵有通天本事,也绝不可能活着回来。”

      他极力维持着语气的镇静,心中却是一片惊涛骇浪。就在入宫前,他刚刚收到密报,滇南和珞川交界的眼线说似乎看见晏承锦和几人一起去了滇南。这消息如同一道催命符,他怎么敢如实回禀?若是自己说了,太后恐怕立刻就会让他血溅慈宁宫。

      高潋没有立刻开口,指尖均匀地敲击着几案。她打量着面前瑟瑟发抖的朝中重臣,像看一条无用的老狗。

      “你最好是说到做到。”声音不高,却字字千斤,“若是再出了纰漏,就算有二皇子替你求情,哀家也绝不会亲饶。”

      “是!是!微臣叩谢娘娘恩典!定不负娘娘所托。”周显如蒙大赦,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顾不上疼痛,慌忙起身,躬身疾步退出殿外,仿佛身后有厉鬼在索命。

      直到仓皇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高潋脸上冰冷平静的面具才龟裂开来。不再掩饰滔天怒火,她一挥袖,几案上的糕点被扫落在地。

      “这些不中用的东西!”

      一旁服侍多年的老嬷嬷轻声劝慰:“太后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晏承锦……”高潋眼神阴鸷,她找了这么多年,布下多少必杀之局,他却滑的像泥鳅,次次都顺利逃脱。近日来常常想起旧事,心中的不安也越发强烈。此子不除,她岂能安眠?

      烟岚云岫,鸟鸣空谷。滇南古道已被远远甩在身后,遥遥望去,只剩一片苍茫山影。晨雾尚未散尽,丝丝缕缕缠绕林间,马蹄踏过湿润的泥土,惊起三两早起的山雀。

      一连五日,晏承锦皆是一副恹恹的模样。滇南群山连绵,官道也好,驿道也罢,终究是蜿蜒颠簸,盘旋往复。他在江南从未体验过这般颠簸,马车每过一个弯,他的脸色便白上一分,直至今日已是唇色尽失,靠着车壁,合眼强忍胃中翻涌。

      “安王殿下,要不……你们先走?”他实在忍受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

      晏承锦虽然已经向晏邃安坦白身份,却仍不习惯唤他兄长——那两个字,像一块滚烫的烙铁,每每临到嘴边,便烫得他退缩。不是不想认,而是认了之后,便要直面他逃避了多年的先皇之子的身份。

      晏邃安策马行在车侧,看他一眼,见他脸色煞白、额间虚汗密布,没有多言,只点头道:“也好。前面是珞川地界,兴许不太平。我和云川先去探探路,护卫留给你。”

      他说得平淡,晏承锦却听出了其中未尽的意味——不是嫌他累赘,是当真担心他的安危。他垂下眼睫,低低“嗯”了一声,放下车帘。

      离开滇南前,苗素曾特意寻到杨洛云,压着声音叮嘱:“珞川近来不太平,有几股来路不明的人马在附近游弋。稳妥起见,最好绕道。”然思及绕道所要耗费的时间,杨洛云和晏邃安商议后,决定还是依原路穿过珞川。

      二人打马向前,不多时便隐没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行至隘口转弯处,忽闻前方传来打斗声,夹杂着马匹受惊的嘶鸣与兵刃相击的脆响。那声音自山壁另一侧传来,被空谷放大,带着几分急促的紧迫。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齐齐翻身下马,寻了个隐蔽角度向声源处望去。

      但见十余个山匪正围攻一支车队。匪徒刀法狠辣,招招往要害招呼。而车队不过四五辆马车,当先那辆形制简朴,漆色已经半旧,却擦得干干净净;身后几辆满载着货物,粗布苫盖,看不出所运何物。

      一名青衫男子手持未出鞘的细剑守在车前。他并不取人性命,剑尖专挑匪徒手腕、脚踝,每中一下便是一声惨叫,随后兵刃落地。这样的打法,费神费力,却很慈悲克制。

      马车前坐着一个素衣女子,青丝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在脑后,散落几缕垂于肩头。匪徒的喊杀声、兵刃的破风声,似乎都入不了她的耳,她只是平静地盯着青衫男子的动作,嘴唇翕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左二,肋下旧伤,宜点期门。”

      “右五,脚踝有旧疾,照海穴。”

      “左三,步伐虚浮,下盘不稳,攻他膝阳关。”

      每一句都像一枚落定的棋子。男子随她话音变换剑势,剑剑精准,明明孤身一人,竟生生将好几拨攻势牵制在车前。

      领头山匪气得额角青筋暴跳,横刀怒喝:“就这臭娘们多嘴!”

      匪徒久攻不下,焦躁渐生。几人交换眼色,骤然分兵——留下半数人缠住青衫男子,另外两人提刀绕过车侧,直奔马车前的女子。

      刀锋映日,寒光凛冽。

      “浸月!”青衫男子余光瞥见,猛然回身欲救,却被身前三人死死缠住,剑招顿乱,险些中刀。他目眦欲裂,带着无能为力的绝望。

      江浸月听见那声呼喊,下意识闭上双眼,指尖将书册攥得发皱。她听见风声、刀声、自己的心跳声,混乱地搅在一起。终究是大意,躲不过了。

      “啪——!”

      一道黑影破空而来,挟着破风声,结结实实抽在持刀匪徒的脸上!

      那匪徒惨嚎一声,大刀脱手,捂着脸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滚了两滚,哀嚎不止。另一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长鞭已回旋至他身侧,精准卷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扯。骨节错位的脆响混着惨叫声同时炸开。

      江浸月怔怔睁眼,只见头顶大刀停在半空,再近一寸便要落下。而后持刀的两人滚倒在地,捂脸的捂脸,捂腕的捂腕,哭爹喊娘。

      杨洛云收回长鞭,弯腰拾起江浸月匆忙间掉落马下的书卷,拂去封皮上的尘土,双手递还。书卷上墨迹犹新,是一首未读完的茶诗。

      她没再多言,转身已加入战局。

      晏邃安压了压斗笠边沿,一言不发,长剑出鞘。

      温雪蘅没了江浸月的提醒,身上很快便挂了彩,左臂衣袖被刀锋划开,渗出血迹。杨洛云瞥他一眼,长鞭横扫,逼退攻向他的山匪,语速极快:“你退后,护住马车。”

      温雪蘅自知武艺几斤几两,方才急怒险些失守,此刻强自镇定,颔首道:“有劳姑娘。”侧身连躲三刀,护着江浸月退入车内。

      江浸月掀帘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紧紧锁住匪首,冲着晏邃安扬声:“领头人手臂铜扣有异,当心暗器!”

      话音未落,匪首袖间果然银光一闪,三枚飞镖直直朝晏邃安逼近。

      晏邃安黑纱斗笠遮面,隔着薄纱,反光之物尤为分明。他早有准备,挥剑当开飞镖,飞身朝匪首刺去。

      杨洛云自腰间香囊中拈出一撮药粉,扬手撒向围攻而来的几名匪徒。那药粉极细,在日光下几近无色无形。匪徒们只觉眼前一迷,未及掩住口鼻,便已被长鞭扫中膝弯,接二连三扑倒在地,哀叫不断。

      匪首勉强避开晏邃安一剑,冷汗涔涔而下。眼见自己带出来的兄弟倒的倒、伤的伤,剩下几人面有惧色,已是强弩之末。他咬了咬牙,厉喝一声:“撤!快撤!”

      不多时,山匪们便跑得无影无踪。

      几人都没有上前去追,这样的山匪,不是被他人雇佣就是为打劫钱财而来,多追无意。

      晏邃安收剑入鞘,杨洛云抖了抖长鞭,将残留的药粉拍净,重新盘回腰间。

      江浸月拽着温雪蘅跳下马车,向着杨洛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方才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她声音清润,不卑不亢,可那双杏眼里分明盛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在看清黑纱斗笠下那人身份时,迅速敛去的惊讶。

      温雪蘅亦向晏邃安抱拳致谢,转向杨洛云时,郑重拱手:“在下江南茶商温雪蘅,这是……”他微微一顿,余光掠过身侧女子的侧脸,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几分,“……在下夫人,江浸月。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他道出“夫人”二字时,江浸月明显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耳朵染上浅浅绯色。杨洛云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未置一词,唇角却弯了弯。

      “在下杨云川。”她抱拳回礼,顿了顿,转向晏邃安,“这位是——”

      “见过安王殿下。”江浸月已敛容正色,款款行礼。

      晏邃安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杨洛云与温雪蘅俱是一愣。

      江浸月笑着解释:“我在玉京安雅书院治学,曾见过安王殿下一面。”

      “你是女先生?”杨洛云眸光乍亮,不自觉地向前一步,握住了江浸月的手。

      那双手比她想象中还要柔软,指腹却有薄薄的笔茧,是长年执卷留下的印记。而江浸月在她握住自己的一瞬,已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虎口与指腹——那是常年握缰、执鞭留下的茧,薄而坚韧,分布极有规律。

      她心下了然。

      “准确地说,我是书院的博士,治茶经一门。”江浸月含笑回握,声音放低,只余二人可闻,“茶之为饮,发乎神农,闻于鲁周。及至我朝,茶马互市兴盛,滇南普洱名扬天下。杨姑娘走的是这条路?”

      杨洛云眼底笑意愈深,由衷道:“江博士当真厉害。”

      江浸月微微倾身,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道:“杨姑娘掌管云岭十八骑,亦厉害。”

      杨洛云面上笑意一顿,目露讶色。

      江浸月却已退了半步,目光含笑落在她腰间那枚香囊上。靛蓝土布,精致的“披星戴月”纹,针脚细密。“我在滇南寻访时,见过当地女子绣这个纹样。

      杨洛云坦然笑开,再不遮掩:“江博士好眼力。”

      她这一笑,眉眼间那股隐隐的锐利渐渐化开,显出这个年纪女子该有的明丽来。

      两个女子相对而笑,晨光从山隙间斜斜洒落,一个素衣木簪,书卷在手;一个劲装长鞭,香囊系腰。分明是两条迥异的来路,却在这样的因缘际会里,彼此认出了对方。

      温雪蘅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江浸月弯起的唇角上,许久不曾移开。

      晏邃安将斗笠略略抬高,看了眼天色,又望向来路。晏承锦的马车还未见影,山间寂静,只余鸟鸣啁啾。

      他侧首看向杨洛云,她没有回头,却像感知到他的目光,微微侧了侧脸,以极轻的幅度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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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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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