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惊鸿录》素衣墨痕

33、倾崖共秘 “阿云，高

　　鹰嘴岩之上，长鞭与利剑相击，金属硬物的交鸣声在山巅回荡。

　　鞭影如网，剑光似雪，两人身形腾挪变换，一眨眼功夫，便已交手十几招。罡风烈烈，卷起二人的衣袂和青丝，增添了几分凌厉肃杀。

　　段清昙的鞭梢破空而去，像一条彻底苏醒的青蟒，刁钻地袭向对手要害。鞭身上缀着的几枚银铃，随着她挥动的内劲节奏，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洛云握着长剑在空中灵活闪避，不时以剑尖轻触鞭身，借力化力，姿态看似轻盈，实则凶险万分。

　　“小云儿，你的功夫底子可是姑姑亲自教的，路数变化姑姑都尽数了解。”段清昙步法从容，手腕翻转间，长鞭攻势如层层波涛，绵绵不绝。

　　她唇角那抹上扬的弧度始终未减，带着几分慵懒笃定：“照这么打下去，你很快就要输了。”

　　“没有到最后一刻，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杨洛云挥剑挡开一鞭，气息微乱。

　　她没有选择用最顺手的长鞭与段清昙比试，就是因为知晓自己的功夫受教于对方。她尽量变换着方法进攻，回忆着在北境时见过的卫征鸿和岳横波的招式。

　　二人交手许久，仍难分出高下。

　　另一边，晏邃安和明暗两队人马将周围进攻的黑骊帮高手牵制在杨洛云与段清昙所在之地的一里开外；木铎已经带着族人将鹰嘴岩一带团团围住，摆放好对应的装备，只等命令下达便可以出击。

　　“看来小云儿的玉京之行没有白去，这几招有点意思。”段清昙不紧不慢地评价着，仿佛与幼时教导杨洛云武功没什么两样。

　　姜还是老的辣，段清昙对杨洛云的武功知根知底，招招都透着考验与逼迫的意味，却又在关键时刻及时收住力道，没有伤及她半分。

　　杨洛云把能想到的招式全部用完，深知自己确实不是姑姑的对手。可心中的不甘与火气，让她咬着牙继续不停地向段清昙进攻。

　　余光瞥见四下的局势，段清昙长叹一声，用力挥出一鞭后，猛地后退，将自己的脆弱部位暴露在杨洛云面前。

　　杨洛云抓住机会，长剑直直向段清昙刺去，却在距离她腹部半寸之处堪堪停住——对着曾经教导呵护她长大的姑姑，她仍下不了手。

　　段清昙看着杨洛云的动作，轻笑出声，随即反手用力将鞭柄击向杨洛云手腕。

　　长剑应声落地，段清昙扣住杨洛云的肩膀，凑近她的耳边低语：“小云儿你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下次见面，姑姑可不会再留手。”

　　看着朝二人方向奔来的晏邃安，段清昙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你说得对，同盟关键还得看盟友是谁。有人愿意与你并肩，很好！总比我孤身一人强。”

　　话毕，段清昙用力将杨洛云推向晏邃安，自己纵身跃下鹰嘴岩，顺着预先设置好的逃生索道而下。

　　晏邃安张开双臂将杨洛云稳稳接住，看向段清昙离开的地方，“追吗？现在还能截断索道。”

　　杨洛云靠近鹰嘴岩边，向下望去，段清昙的背影正一点点消失在雾气中。

　　手腕还在隐隐发麻，耳畔回响着段清昙说的话。她眼中闪过痛苦、挣扎、恨意，最后化为冰冷的决断。

　　深吸一口气，杨洛云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不追，让她走。”

　　晏邃安没有多问什么，伸手握住杨洛云的手腕，轻轻按摩，“好。”

　　调整好情绪，杨洛云起身走向被团团围住的黑骊帮众人。

　　一个打扮利落的女子走到杨洛云跟前，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封信：“云主，在下青鸾，这是帮主吩咐给您的‘礼物’。从现在开始，黑骊帮听凭云主差遣。”

　　其余黑骊帮之人呼啦啦弯腰行礼。

　　神情复杂地接过信，杨洛云转身走下鹰嘴岩。

　　“多谢弩山部相助。”她遥遥对着弩山族人拱手致意，木铎低头还礼，眸中神色复杂。捆好装备，转身沉默地带着族人离开。

　　清点完伤亡，又将马帮兄弟和侍卫安置好，杨洛云看着站在一旁、恭敬低头的青鸾：“她还说了什么？”

　　“帮主说黑骊帮的闺房您不去实在可惜，命在下时常记得去打扫……还有，如果您实在不愿接受我们，就让我们在暗中保护您的安全。”

　　杨洛云闭眼平复心绪，半晌后淡淡道：“知道了，你先带他们回去吧。”

　　夜深人静，杨洛云独自坐在崖边，望着段清昙消失的方向出神。

　　晏邃安走过来，默默将披风披在她的肩上，挨着她坐下。

　　低头看见杨洛云攥着的、没有拆封的信，轻声问：“不打开看看吗？”

　　杨洛云回过神，“我现在心很乱。”

　　从青鸾给她这封信并带着黑骊帮臣服于她时，她就意识到，今日的一切是段清昙有意为之。这次黑骊帮对马帮旧部的袭击，更像是段清昙做的一次测试和清理——测试马帮兄弟在她心中的分量，测试马帮旧部如今的实力，测试弩山部和晏邃安的态度，以及清理一些不安分的马帮旧部与黑骊帮的分子。

　　杨洛云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她复杂的神色，“今日放段清昙走，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我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杀了她？我做不到。抓住她？然后呢？”

　　“其实，你不需要现在就找到答案。有些债，不是非要当下清算。今日你不追，不是软弱，是把选择权留给了未来的自己。这比凭一时冲动杀人或囚禁，都需要更大的力量。”

　　杨洛云转头看向晏邃安：“你总是这么……清醒。”

　　晏邃安唇角勾起，自嘲道：“不，我只是知道，背负着仇恨和秘密独自前行有多累。我不想你将来后悔。”他顿了顿，亦看向她，眼神在夜色中清晰无比：“所以，无论你将来选择复仇还是放下，路都不会只有你一个人走。”

　　想起段清昙最后对自己说的话，杨洛云的心跳不知不觉加快。晏邃安确实是值得信赖的盟友。或许，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不能用简单的‘盟友’二字概括。

　　杨洛云不再纠结段清昙的离开，她拆开信，迎着皎皎月光，快速浏览：

　　“小云儿：

　　太后高潋并非汉人，乃是云诏国公主。你手中的玉符，是她当年没能抢走的另一半。

　　回玉京查太后与端慧公主，皇帝并非先皇之子，这是你扳倒太后的唯一机会。”

　　夜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杨洛云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发白。短短两行字，看得她背后发凉，像一把淬着冷气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过往无数迷局与苦难的锁。

　　段清昙送给她的这份“礼物”，当真是意义重大。

　　晏邃安看完第一行内容，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待到全部看完，表情恢复平静。

　　“莫非……你一早就知晓太后之事？”杨洛云打量着晏邃安的反应，产生了荒谬的念头。

　　晏邃安目光变得悠远：“我知晓陛下并非先帝之子，只是没料到高潋竟是云诏国的公主。”

　　看着杨洛云不可置信的表情，晏邃安补充道：“母妃当年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高潋害死……那晚，我恰巧也在。”

　　他提及母亲被害时那一闪而过的狠厉，并非狰狞，而是一种沉入骨髓的痛楚。杨洛云没有追问，只将身子朝他那边轻轻靠了靠，肩膀与他微微相抵。无声的支撑，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抵御心中的寒凉。

　　“如此说来，晏晦明手上的玉符，岂不是有问题？”杨洛云皱眉。段清昙没必要骗她，同为云诏国皇亲国戚，段清昙对高潋、对玉符的了解必然比外人更深。

　　“很有可能，按照高潋的性子，晏晦明只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

　　“棋子……”杨洛云咀嚼着这个词，心底豁开一道口子。云骧府那夜的血腥、马帮兄弟痛苦的哀嚎、云岭古道上无数不公的事实……

　　兜兜转转，搅动云岭风云、让她家破人亡的幕后之手，竟深藏于宫阙，戴着太后的凤冠。

　　“好一个云诏公主。”杨洛云牙关紧咬。

　　晏邃安伸手覆住她紧攥成拳的手，掌心温热，一点点化开她指尖的冰凉。

　　“不止滇南。”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蕴含着坚定的力量，“玉京朝堂中的暗流，皇子的纷争，北境的隐患……恐怕许多事情的源头，皆系于高潋一人之身。她想掌控的，不止一个晏晦明，而是整个晏氏江山。”

　　杨洛云反手握住晏邃安的手掌，力道很重，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

　　“殿下……”她低声开口，旋即摇了摇头，抬眼望进晏邃安深邃的眼眸，“晏邃安，这条路，注定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

　　晏邃安回望她，眼底映着皎皎月色与她的面容，“我知道。”他缓缓道，与她交握的手收紧，“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独行。阿云，高潋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从今往后，你的仇，你的债，你的路——是我们的。”

　　皓月当空，清辉普照，却照不透复杂的人心。前路迷雾重重，敌人位高权重，但此刻，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