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骸》朝九晚舞

3、陶梦与星火 龙丘遗址的

　　龙丘遗址的发掘工作已进行了一周。陈禾逐渐习惯了工地的节奏，日复一日的刮面、划线、绘图、拍照，枯燥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秩序。她负责的居住面清理进展缓慢，除了一些破碎的陶片、兽骨和那个被她悄悄记录在案的“陶丸”外，并无惊人发现。中心区则捷报频传，何睿所在的团队又清理出一座规格较高的墓葬，出土了玉钺和精美的彩绘陶器，领队张工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

　　休息间隙，陈禾会远远望着中心区那片热火朝天。她心里清楚，那种聚焦于权力与等级的核心发掘，与她脚下这片沉默记录着日常生活的泥土，代表着考古学的两种取向。她不禁又想起周教授的斥责——“不着边际的想法”。或许，教授是对的，专注于地层和类型学，才是她这种资历浅薄者的本分。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指尖触碰陶丸时那短暂的感官风暴总会不期而至，提醒她那绝非幻觉。这种无法用现有知识解释的体验，像一根细刺，扎在她的认知里，隐隐作痛。她需要答案，哪怕只是一个方向。
　　这天下工较早，她回到临时宿舍——一间由废弃校舍改造的房间，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她决定跳出传统的学术数据库，尝试在一些边缘的、民间的信息渠道中寻找线索。她想起了之前查阅地方志时，偶然看到过的一个本地旧书资料数字化项目网站，里面收录了一些民间捐赠的杂项文献。
　　在网站的搜索框里，她输入了“龙丘”、“传说”、“异闻”等关键词。结果大多是无稽之谈。就在她准备关闭网页时，一个不起眼的条目跳了出来：
　　【云氏家族史料捐赠目录（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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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号 YS-07：《创世：科幻小说习作》（打印稿/作者：云）—— 内容提要：涉及史前文明之幻想式推演，内含对龙丘地区之独特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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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幻小说”？“史前文明”？陈禾撇撇嘴，这种标题党式的描述，多半是地摊文学水准。但“云氏”这个姓氏，让她莫名停顿了一下。很常见的姓，可在此情此景下，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牵引力。也许是病急乱投医吧，她鬼使神差地按照网站提供的联系方式，发送了一份调阅这份“小说习作”的申请邮件，理由是“进行地方文化传承的交叉研究”。她没抱太大希望。
　　出乎意料，第二天下午她就收到了回复邮件，告知资料已从库房调出，她可以前往市档案馆的民间文献阅览室查阅。
　　周末，陈禾乘车去了市区。民间文献阅览室比主阅览室安静得多，几乎无人。工作人员将一个薄薄的、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她面前。
　　袋子上用娟秀而有力的钢笔字写着：《创世：科幻小说习作》（草稿），署名“云”。陈禾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里面的打印稿。纸张微微泛黄，墨粉有些脱落，看来有些年头了。
　　她带着几分猎奇和一丝自嘲（自己竟然真的来看“科幻小说”了），翻开了第一页。
　　瞬间，她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稿子的开头，没有任何冗余的铺垫，直接写道：
　　“公元2026年秋，考古实习生陈禾在龙丘遗址T4902探方，于灶坑旁堆积层中，发现一枚灰黑色、带对称凹坑的陶丸。她不会想到，这枚看似普通的器物，将成为颠覆人类起源认知的关键钥匙。”
　　陈禾的手猛地一抖，稿纸差点脱手落地！她惊恐地环顾四周，阅览室空荡寂静，只有阳光透过高窗洒下的尘埃在无声飞舞。她的名字！她的发现地点！探方编号！器物特征！ 所有细节，准确无误！这怎么可能？！这稿子看起来至少有几年甚至更久的历史了！那个时候，她还没上大学，龙丘遗址可能都尚未进行大规模勘探！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是恶作剧？谁有能力、有动机布下这样一个跨越时间的局？针对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学生？这太荒谬了！
　　她强压住内心的惊骇和混乱，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继续往下读。接下来的内容，更是让她头皮发麻：
　　“时间需回溯至七万年前。一艘来自星海深处的科考船‘星槎’，因维度引擎故障，迫降于这颗年轻的蓝色行星。舰长‘玄’，一位杰出的星灵基因学家，发现本地优势人属的认知潜力已至瓶颈。为完成观察使命乃至寻求新的可能性，她启动了‘火种协议’：提取自身基因序列中关于高级认知、协作意识与能量感应的核心片段，与选定的智人祖先基因库进行优化融合，并利用舰上生命工厂，培育出第一批九个‘新世代’胚胎。基于对碳基社会结构的长期研究，协议优先选择女性模板，因雌性在族群维系、知识传承与非暴力扩展方面展现出更高的系统稳定性……”
　　陈禾的呼吸变得急促。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巧合”能解释！这篇“科幻小说”里的设定——“外星干预”、“基因优化”、“九个女性胚胎”——虽然披着科幻的外衣，其内核却与她触碰陶丸时产生的那些破碎、超越时代的感知碎片（幽蓝晶格、精密仪器嗡鸣），以及她内心深处对“母系技术起源”的模糊猜想，产生了惊人的、令人不安的共鸣！
　　稿件的后续内容更加天马行空，却又有一种诡异的自洽性。它将“女娲抟土造人”解释为基因工程的隐喻，将“龙生九子”对应九个母系氏族源头，甚至对“蛋壳黑陶”的非凡工艺也提出了外星技术引导的假说……文字间透出一种冷静的疯狂，或者说，是一种试图用理性框架包裹惊世骇俗结论的执拗。
　　在稿件的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个用极细的钢笔写下、几乎难以辨认的电话号码。
　　陈禾盯着那个号码，内心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风暴。理智在大声警告她：这是陷阱！是骗局！快离开！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那种属于真正考古者的、对“异常”线索近乎本能的追逐欲，以及对自身离奇经历寻求解释的深切渴望——牢牢地抓住了她。
　　这个“云”，到底是谁？她/他如何能预知这一切？这稿子，是胡言乱语，还是……披着小说外衣的真相？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一下一下，按下了那个模糊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每一声“嘟——”，都像是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温和、沉静，没有丝毫意外的女声，听起来年纪应在五六十岁，却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从容与通透。
　　“喂？”
　　陈禾喉咙发干，一时失语。
　　对方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仿佛早已料定这通电话的到来。
　　“您…您好，”陈禾的声音艰涩，“我……我叫陈禾。我……在市档案馆，看到了您写的那份《创世：科幻小说习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有三秒，然后，那个被称为云姨的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一切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欣慰：
　　“陈禾同学，你终于找到它了。”
　　她没有问陈禾是谁，也没有丝毫惊讶，只是轻轻地、却重若千钧地反问：
　　“现在，你觉得我写的那篇东西，还仅仅是‘小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