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傅于天》折顾

12、寒冷初雪 他一直在。

　　李傅于的话里总是夹杂着其他感情，但此刻的我不愿意多想。
　　我刚要抽离我的手，李傅于反而紧握住我的手腕，厉声道：“别动。”
　　随后又轻声细语：“哥哥，让我看看你手上的伤。”

　　石砖瓦房里，青苔黄墙，野草枯败，白雪落下。
　　寒风瑟瑟，穿过墙缝，我的手竟一瞬间感受到了冷意。
　　李傅于跟捧着个宝贝似的握住我手，细细端量起来那道红痕。

　　鞭炮炸开的时候，我右手正巧被精准炸到，伤口的地方刚好在虎口那颗痣的上面。
　　其实根本就没什么感觉，我自认为自身皮糙肉厚，这点小伤在我看来跟蚊子叮的没什么两样。
　　但李傅于不一样，他从小是给宠大的，什么都是最好的，也没受过什么伤，所以才会在他看来认为很疼。
　　“我都多大的人了，受点伤不足为奇。”我说。
　　李傅于没回答，声音很小，还有些闷闷的：“怎么炸到这么漂亮的地方呢？”
　　“什么？”
　　李傅于摇摇头，放下我的手，抬头，缓缓说：“哥哥回家还是上点药擦擦，即使疼了也不要骗我。”
　　“一点也不要。”最后肯定道。
　　“知道了，”屋外的雪似乎开始下大，反正到家擦没擦也是我一句话的事，于是我先行答应着，“不骗你，会擦的，先回家吧。”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完全黑下来了，姐姐已经做好一桌子菜在等我们。
　　由于张顾安这几天也在我家，和姐姐一直待在一处，看得我心烦，但又不好说什么，于是我吃完饭后，眼不见心不烦早早就回到自己房间。
　　没什么事做，于是我洗过澡后躺上床，拿出手机又玩起了消消乐。
　　屋内只剩下游戏音效声，等到屋外的雪下得小了，开始传来小孩声。
　　卡在第1004关一直没过，我烦躁地揉了把头，扔下手机，走到窗户边。

　　月光照耀的黄土上覆盖着一层雪，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红灯笼，有小孩在马路边的田里堆起了雪人，大人在一边笑着给小孩拍照。
　　身后响起渐近的脚步声，我没回头，能猜到来人是谁。
　　“哥哥，”李傅于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没看窗外的景，而是望着我的侧脸，“打开窗户站在这不冷吗？”

　　窗外那小孩堆好雪人，忽然在地上又捧起一团雪，砸向男人，嘴里喊住‘爸爸来追我呀’，而女人在一边拿起手机录像。
　　真是很熟悉的画面。

　　这零下好几度的李家村是真的很冷，但看到这我反而觉得温暖了起来。
　　我没回头，看着远处那个雪人，淡淡回道：“不冷。”
　　李傅于听到这话终于往窗外看了一眼，但很快就收回了视线，随后不紧不慢抓起我的右手，温热的掌心温度瞬间传来。
　　我收回视线，扭过头：“怎么了？”
　　“哥哥骗我，”李傅于言语里尽是委屈，“我就知道哥哥不会擦药。”
　　我垂下脑袋，李傅于另一只手里拿着一瓶药膏。
　　无奈，我叹了口气，妥协道：“给我吧，我自己来。”
　　李傅于摇头，没给，伸出手把药膏涂抹到自己指腹上，随后给我擦药。

　　“小扬！小傅！一起出来玩啊！”姐姐的声音忽地从窗外响起。
　　没管李傅于手上的动作，我回过头看向窗外。
　　姐姐全副武装，一副标准的雪地穿搭，帽子、围巾、手套一个没少，身边站着张顾安。
　　“来堆雪人，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堆了吗？”姐姐看着我说。
　　李傅于的指腹在我虎口处打圈，很轻很轻的动作，好像生怕多用一份力就会痛似的。
　　已经洗过澡，身上穿着睡衣，不方便出门，我刚准备要拒绝姐姐，结果李傅于擦完药正好放下我手，这时才转过头看向姐姐，悠然说：“我们待会就来。”
　　姐姐说“好”，然后和张顾安转身离开。

　　李傅于关上窗户，在我疑惑的表情下，走到我衣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套很厚深灰色的大衣，还有一个灰白格的围巾和一顶红色的毛绒帽。
　　帽子是妈妈亲手织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姐姐和我的帽子上都是一根小草，而李傅于的帽子上面则是一只飞鸟。
　　李傅于抬脚慢走到我面前，把大衣给我披上，嘴里说着：“外面冷，哥哥穿这件吧，保暖也好看。”
　　随后拿起刚刚放在床边的帽子，给我戴上，瞬间我就感觉到眼前似乎黑了一点，帽子遮挡住我的眉眼，李傅于往上移了一点，随后沿帽檐折起。

　　如此境界，这是不去也得去了，我整好刚刚披在身上的大衣穿好，然后抬眼看向李傅于，伸出手，示意道：“围巾。”
　　李傅于没把手里的灰色围巾给我，而是摘下了自己脖子上的红色围巾，递给我：“戴这个吧，哥哥。”
　　“我戴我自己的。”我拒绝道。
　　李傅于没听，直接把围巾给我围上，绕了两圈，随后又整出一个好看的形状。
　　“这个喜庆，”李傅于说，“哥哥戴这个好看。”
　　我嗤笑一声：“没想到你还是颜控。”
　　说完我抬脚直接走。

　　屋外的雪已经停了，地面上有厚厚的一层积雪，四周的树也被雪压白。
　　姐姐和张顾安已经堆了一半了，就差个雪人脑袋没堆。
　　我踏着雪慢走过去，在姐姐旁边站定，垂眼看这个堆得很丑的雪人——身子不够圆，雪压得也不够实，插着两树枝，乱七八糟的手印在上面。
　　总之，就是丑。
　　姐姐见我过来，扭头看向我，眉眼都喜悦起来，但笑里却是好奇：“小扬，你竟然会戴围巾？你以前不是总说这东西勒脖子不喜欢吗？今天倒是围得连脸都要瞧不见了。”
　　许是由于这围巾先前李傅于戴过，温热的体温还存留着，我忽然开始觉得脖子似乎烫了起来，好奇怪，竟然不觉得会勒，反而是舒适。
　　“想围就围了。”我这样说着，但其实自己也并不知原由。
　　“嗯……”姐姐笑着打量起我，“但是……这颜色不像是你的风格，你平时都是暗色调的，不是黑的就是灰的，这颜色反倒是小傅的风格。”
　　姐姐若有所思，最后满意地点点头：“倒也适合你。你以后还是得多尝试鲜艳的颜色，别每天都穿的那么死气沉沉的，搞得旁人都害怕，都没人愿意接近你，知道吗？”
　　“好，知道了，姐。”张顾安见我来了一直默默堆雪人，但余光始终注意着这边，我轻推了把姐姐，“你还是赶快去堆你的雪人吧，让张顾安一个人堆，不会好看的，丑死了。”
　　姐姐摇摇头小步慢走，我推着她后肩往前，姐姐回过头，忽然在我脸上掐了把，反驳道：“哪丑了？明明很好看呀。”
　　这绝对是因为张顾安在姐姐眼里有着极大的爱情滤镜，所以才会睁眼说瞎话。
　　我刚要告诉姐姐不要过于盲目，身后的声音就打断了我。
　　“我也觉得好看。”
　　“对吧？我也觉得。”姐姐拍开我放在她肩上的手，“你看你审美还不如弟弟，这哥哥怎么当的？还不如小傅讨我欢心。”
　　我垂下眼，随后转身，抬眼。
　　李傅于这分明就是故意在跟我对着干，那么丑的雪人还好看？！
　　“那我估计这辈子都无法讨姐姐欢心了，我可不会说话。”
　　我是绝对不会睁眼说瞎话的！

　　姐姐笑了笑：“那你可得跟小傅多学学了，以后多说点好听的话给妈妈听，让妈妈开心些。”
　　明明是欢声笑语，我却觉得似乎话里有话。
　　我淡淡看向蹲在丑雪人旁的张顾安，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无可奈何，我只能叹气，姐姐这是认定了他，想到这，脑海里就忽然想到了妈妈，妈妈其实也是如此。在一定程度上，姐姐和妈妈像极了。
　　对待感情几乎一模一样。
　　可妈妈的感情不得善终，还落下个令人诟病，那姐姐呢？一切都是未知。

　　我不愿回答姐姐的话，试图避免回答来替代离开，姐姐也看出了我的心绪，没追着再说。
　　但李傅于却说：“姐姐，有我在，哥哥不需要学，我可以讨妈妈欢心。”
　　听到这话，我愣了愣，姐姐也同样如此。在我们看来，李傅于其实与我们早已隔着条看不到尽头的河流，他虽然人站在这，但并不属于这里。而他也只是暂时在我们身边，他迟早要回到李树青那里，那里的环境才是适合他的地方，他属于那里。
　　但却因为有着无法割裂的血脉，此刻这句话承诺反倒让人信服。
　　好像三年前他就从未从我们身边离开过。

　　姐姐回过神，扬笑轻声：“小傅果然能讨人欢心。”
　　“姐姐今天也很漂亮。”李傅于又说。
　　“只有今天吗？”
　　“不是，”李傅于说，“是每个今天。”

　　姐姐说的没错，李傅于果然很会讨人欢心。

　　姐姐被李傅于逗乐了，笑着笑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揽过我的脖子，然后看向李傅于，挑了挑眉，扬起唇：“那哥哥呢？”
　　由于姐姐与我身高差15厘米，手绕过我后颈搭在我左肩上，我垂头见姐姐踮起脚，默默地垂下身体。
　　脖子上的围巾在姐姐用力揽过的瞬间有些凌乱了起来，李傅于看向姐姐的目光缓慢移向我，我抬起头看他，但其实并不想知道回答，只是眼睛没有可以定点的地方，只能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傅于垂下眼，不知道在看什么，小声道：“乱了。”
　　随后眼皮一掀，双眸里刹那温和了起来：“姐姐是漂亮，哥哥是好看。”
　　话音刚落，李傅于又说：“姐姐，你不去堆雪人了吗？”
　　话音明明是在平常询问，但听到耳里却像是不满，甚至还有赶的意味。

　　李傅于的脸色平淡起来，看不出任何神情，我看着李傅于不语。在姐姐放下手的瞬间，李傅于的神色似乎轻松了一些。但只是一刹那，又恢复了原貌，好像那一刻就像是我看错了一般。
　　“堆啊，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去堆个漂亮的大雪人了。”

　　已经临近深夜，天空无云，月光很亮，家家户户门前的红灯笼似乎将整个李家村映成了淡淡的红。
　　李傅于身后不远处有盏红灯笼，就那么正巧被他遮挡，月光浅淡照着他平静的脸，身影夹在月光和红芒里，整个身体沿着边缘勾勒起虚影，就那么踏着雪走了过来。

　　这一刻的李傅于像是假的，是看不清的，是触碰不到的。
　　但我却有那么一瞬间无比深刻地觉得——
　　他一直在。

　　等到眼前的面庞无比清晰，可以看到细小的绒毛时，脖子上传来施压的力量。
　　我懵了，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