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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星光 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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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兮躺在玫瑰丛上,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那些藤蔓还缠在她小腿上,轻轻的,凉凉的,像是在提醒她:你动不了。
那些刺还勾着她的衣角,一根一根的,细细的,只要她稍微动一下,就会扎进肉里。
她不敢动。
只能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天空。
没有星星。
只有那轮月亮。
很亮,很圆,很冷。
像她。
月兮盯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很小的时候,妈妈抱着她,指着天上的月亮说:“知道妈妈为什么给你取名叫‘月兮’吗?”
她那时候还小,仰着脑袋问:“为什么呀?”
妈妈说:“因为月亮很亮啊。晚上天那么黑,但月亮一出来,就不怕了。妈妈希望你以后也能像月亮一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自己发光。”
她那时候不懂。
后来慢慢懂了。
后来那个男人出轨了,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那些年过得很难。但妈妈从来没在她面前哭过,从来没说过“我们活不下去了”。妈妈就像月亮一样,再黑的夜,也亮着。
所以她也不能输。
所以她一直撑着。
找工作,租房子,一个人跑来这荒郊野岭的别墅——
她以为自己能撑过去的。
她以为自己能跑掉的。
她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会发光的月亮。
可是现在呢?
月兮看着天上那轮冷冷的月亮,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月亮。
她算什么月亮?
她连跑都跑不掉。
她连反抗都反抗不了。
她连捅他一刀都捅不死他。
她算什么月亮?
那些缠在小腿上的藤蔓凉凉的,像是在提醒她:你还在他手里。
那些勾着衣角的刺尖尖的,像是在警告她:你动不了。
月兮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妈妈的脸,那个男人的脸,他的脸,那张契约,那个吻,那些刺,那些血——
太乱了。
她需要想清楚。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继续跟他对着干,继续反抗,继续跑。但每次反抗的结果都摆在那里——惩罚越来越重,束缚越来越紧。上次逃跑换来契约,这次捅刀换来被困在玫瑰丛里。下次呢?下次会是什么?
一个是……换种方式。
不反抗了。
不对着干了。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要她乖,她就乖。
他要她听话,她就听话。
这样也许……也许能让他放松警惕。也许能找到真正的机会。也许——
月兮的思绪停了一下。
也许……不是也许。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等你想说的时候,我随时都在。”
他在等。
等她自己开口。
等他来救她。
等她求他。
月兮咬了咬嘴唇。
求他?
她月兮什么时候求过人?
那个男人走的时候,她没求他留下。
那些年最难的时候,她没求任何人帮忙。
她一直都是自己扛过来的。
可是现在——
月兮低头看了看那些缠在小腿上的藤蔓。
看了看那些勾着衣角的刺。
看了看这片阴森森的玫瑰迷宫。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里的累。
她不知道这样扛着还有什么用。
她不知道这样撑着还能撑多久。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扛什么,在撑什么。
月亮还在天上。
冷冷的,亮亮的。
月兮看着那轮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开口了。
“江淮。”
她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迷宫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遍:
“江淮。”
那些藤蔓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嗯。”
只有一个字。
轻轻的,带着笑意的。
月兮没有回头。
她躺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说:
“我想你抱我下去。”
顿了顿。
“想看星星。”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藤蔓松开了。
那些刺从她衣角上退开了。
她整个人往下落——但没落到地上。
一双手接住了她。
凉的。
熟悉的凉。
他从背后把她抱起来,轻轻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
月兮看着他那张脸。
月光下,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
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他抬起头,朝天空看了一眼。
星空在头顶缓缓展开。
不是刚才那轮孤零零的月亮。
是整片星空。
密密麻麻的星星,亮的,暗的,远的,近的,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横跨在头顶,像是谁洒了一把碎银子。
月兮愣住了。
她刚才没看到这些。
刚才天上只有月亮。
可是现在——
他抱着她,走到旁边。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铺了一块野餐毯。
深色的,厚厚的,上面摆着几个软软的抱枕。
他把她放在毯子上,让她靠着抱枕坐好。
然后他拿过一件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月兮缩在外套里,看着那片星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能重新像之前一样好好谈谈吗?”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当然可以。”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凉凉的、熟悉的气息。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过契约第一条……”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
“‘永远有效’是绝对不能修改的。”
月兮的心微微一沉。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但她还是问了。
“其他条款呢?”
他偏过头,看着她。
“其他条款可以商量。”
他说。
月兮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
“你想要我什么?”
她没有看他。
只是盯着头顶的星星。
“只是永远留下来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仰起头,也看着那片星空。
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抬起来,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发丝。
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想要你的灵魂染上我的颜色。”
他说。
月兮的睫毛颤了颤。
他的手还在她发丝上轻轻抚着。
“想要你的心跳习惯我的气息。”
他侧过身,注视着她。
然后他执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没有心跳。
什么都没有。
他又把她的手按在她的心口。
那里有。
咚咚,咚咚,咚咚。
“想要这种同步。”
他说。
“持续到宇宙热寂为止。”
月兮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心口。
看着他那双深邃的、专注的眼睛。
她忽然问:
“所以……你想要的只是一个陪你走到尽头的……”
她顿了顿。
“你自己的‘影子’……是吗?”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月兮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影子没有心跳。”
她看着他。
“江淮,你到底怕孤单……还是怕寂静?”
星空骤然碎裂。
不是慢慢地碎。
是一瞬间的碎。
那些星星,那些银河,那些碎银子一样的光点,全部裂开,变成无数片镜子。
镜子。
大大小小的,一片一片的,悬在半空中。
每一片镜子里都映出一张脸。
她的脸。
流泪的脸。
那些镜子里,她一直在哭。
一直哭。
一直哭。
月兮看着那些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然后他动了。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近,吻了上去。
很用力。
很重。
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感受过的情绪。
不是温柔。
是痛。
他的嘴唇压在她唇上,牙齿磕破了她的嘴唇,她尝到了血腥味——她的血,他的血,混在一起。
月兮被他吻着,睁着眼睛,看着那些镜子慢慢消失,看着星空重新出现,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松开她。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着。
“……怕的是你变成没有心跳的影子。”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
月兮感觉到他的额头抵着自己,凉凉的,却有一种奇怪的热度。
她听到他说:
“现在感觉到了吗?”
他微微退后一点,看着她。
“你让我有多痛。”
月兮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脸。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痛?”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
“是你的……吻……弄痛了我……”
她顿了顿。
“还是我的……存在……弄痛了你……?”
话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身体向下滑落。
不再试图支撑自己。
他接住了她。
在她滑落的瞬间,他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然后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没有心跳。
但有什么东西在动。
月兮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触到了什么——
西装下的皮肤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伤口。
正在缓缓渗出血珠。
温热的。
月兮愣住了。
鬼……也会流血?
他让她的指尖染上那些血。
温热的,真实的,带着铁锈味的。
“这里。”
他说。
月兮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看着他那道伤口。
她不明白。
他明明是鬼。
他明明已经死了。
他怎么会流血?
他怎么会……
“现在明白了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拿起绷带——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轻轻缠绕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和他的手。
缠在一起。
分不开。
“如果一定要定义……”
他的声音低低的。
“是你活着这件事本身在刺痛我。”
月兮的睫毛颤了颤。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指尖上。
那个沾着他自己血的指尖。
“所以别逃了……”
他说。
他把她抱起来。
走向宅邸。
月兮靠在他怀里,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是太累了。
累到连手指都不想动。
她听到他推开卧房的门。
听到他轻轻的脚步声。
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下次我会记得保持安全距离。”
他顿了顿。
“比如只在玫瑰园里看着你……”
他把她放在床边。
很轻,很小心。
她陷进柔软的床铺里,整个人像是被云朵包裹住。
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或者,让你来许愿今晚星星的形状。”
月兮没有回答。
她太累了。
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
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他那张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的轮廓柔和得像一个梦。
他在看她。
一直看她。
月兮闭上眼睛。
意识沉下去,沉下去,沉进一片温暖的黑暗里。
睡着了。
睡得很沉。
沉到她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离开。
沉到她不知道那些星星还在不在。
沉到她不知道——
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再害怕这个怀抱了。
窗外,月光静静的。
玫瑰园里,那些花瓣上还挂着暗红色的露水。
像泪。
像血。
像某个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