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别》苏皇帝

2、二 谎言

　　夜风微凉，王老师忽然叹了口气：“我们小区的物业，最近又在乱收停车费。”
　　俞晓脚步一顿，手指已经划开手机：“收费依据公示了吗？合同条款有没有问题？要帮您写律师函吗？免费。”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
　　王老师“啧”了一声，抬手轻弹她脑门：“炫技！”但嘴角却翘了起来，“你现在倒是挺能说，当年被我叫起来回答问题，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俞晓不服：“那是我尊师重道！”
　　正说着，路边广场舞大妈的音响震天响，循环播放着《最炫民族风》。俞晓的耳朵动了动，职业病瞬间发作：“这歌播放超过500次了吧？没授权的话涉嫌侵权……”
　　王老师哈哈大笑：“行了俞大律师，你是准备连广场舞大妈都告吗？”
　　俞晓摸摸鼻子，小声嘀咕：“……也不是不行。”
　　走到一盏路灯下，王老师突然停下，指着旁边的电线杆，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还记得吗？当年你就在这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俞晓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瞬间炸毛：“老师！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王老师笑眯眯地继续补刀：“辩论赛输了一票，蹲这儿不肯走，非说评委偏心。”
　　俞晓嘟嘴：“那可不是偏心吗？评委就是看江祁长的帅，所以给他打高分。”
　　“江祁，听见没，俞晓夸你帅呢！”王老师回头戏谑。
　　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地面上—— 除了她和王老师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还有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静静停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俞晓呼吸一滞。
　　那道影子动了动，随即传来熟悉的嗓音：“王老师，您的东西落餐厅了。”
　　她猛地回头，江祁就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同学们送给王老师的礼物。夜风吹乱他的额发，路灯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俞晓感觉全身的血液“轰”地冲上脸颊，耳尖烫得快要烧起来。她死死盯着地上三道交错的影子，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王老师接过江祁手里的东西，假装没注意到气氛的异样：“哎呀，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先走一步……”
　　“老师！”俞晓一把拽住他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江祁低笑了一声。
　　那声笑像羽毛般擦过耳膜，俞晓的指尖微微发麻。

　　走到小区门口，王老师摆摆手：“行了，就送到这儿吧。”
　　俞晓犹豫了一下：“真不用送您上楼？”
　　王老师瞪眼：“怎么，怕我摔着？我还没老到那份上！”
　　俞晓举手投降：“好好好，您年轻力壮，健步如飞。”
　　王老师这才满意，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江祁，把俞晓送回去啊，这丫头怕黑。”
　　“不用，分手了也就不麻烦了。”俞晓带着脾气道。
　　“……”江祁。
　　夜风里，剩下她和周叙面面相觑。
　　地上，两道影子被路灯拉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俞晓加快脚步，走在江祁前面
　　“咔嚓”的快门声混着蝉鸣响起。
　　俞晓猛地回头，正好看见江祁收起手机。
　　“偷拍？”她眯起眼睛，“《民法典》第1032条，侵犯肖像权可处……”
　　“医疗档案。”江祁点亮屏幕，照片里两道影子被梧桐叶切割成破碎的脑CT影像状，“双侧颞叶投射区异常活跃，建议……”他忽然用病历记录般平静的语气说，“长期观察。”
　　夜风卷起俞晓的碎发，她后知后觉—— 自己正被他用诊断般的目光凝视。
　　俞晓扑过去抢，高跟鞋卡进地砖缝隙。江祁一把扶住她手肘，手机却举得更高：“当年校运会跳高冠军就这水平？”
　　路灯从他指缝漏下光斑，她突然发现—— 他屏住呼吸时，喉结上的痣会微微颤动。
　　俞晓平复心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平静，“江先生，请你认真思考一下，我们之间似乎没有亲密到可以拍影子合照的关系吧？请你立刻删除。”俞晓停顿一下，又举起左手，展示无名指上素圈铂金戒指，补充：“还有，我不希望我的未婚夫误会我们的关系。”
　　江祁呆住。 他的影子在路灯下骤然凝固，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你有未婚夫了？”他的声音像手术刀划开寂静。
　　“嗯。”多年开庭的经验，俞晓的心理素质被磨练得异常强大，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恭喜。”最终，他吐出这两个字，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金属。
　　俞晓忽然慌了。 她以为他会挑眉拆穿她，或者冷笑说：“证据呢？就一枚戒指？”——就像她平时在法庭上质询对方证人那样。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白衬衫被路灯照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一张过度曝光的底片。
　　俞晓心中虽然很不是滋味，但是自己撒下的谎，跪着也要圆上。她转身，装作毫不在意地离开。
　　江祁依旧愣在原地，想抬脚离开，却又力不从心。昏暗、橘黄的灯光下，他形单影只，略显凄凉。他望着路边的树影发呆，像是在思考什么。良久，仿佛被冻结的人终于有了动作，他掏出手机，打开系统相册，调出刚刚拍的照片，指尖停留在删除键上。江祁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照片保留下来。
　　手机页面跳转到微信，江祁给林雨墨发去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