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2-无事牌 震惊!耄耋 ...

  •   庆元六年,春。
      王珠云坐在铜镜前,面颊不扫胭脂已然飞红。她在妆奁挑着合适的簪子往头上试,觉得无论哪一支都好看,整个人的喜气满得要溢出来。边上站着的吴嬷嬷一壁把茶水糕点往桌上摆,一壁对着她笑:“这还只是刚定亲,我们姑娘如今的脸都要煮沸一壶茶了!”
      前两日余家上门提亲,婚期定在六月初八。王珠云当日里躲在屏风后面,望着互慕多年的余郎君,等到父母亲相视一笑点头首肯的那刻,悬着的心放下来,继而惊喜地提上去。这都好几天了,她依然是一想就开心,每日轻快地像只小燕子。
      “好啊——总归你也是要陪我嫁过去照顾我的,瞧瞧到时候我的喜气能不能煮开一壶茶!“王珠云扑到吴嬷嬷怀里去夺她手里的茶盏。正打闹着,门外的丫鬟高声通报一句”林娘子到了——“,王珠云很迅速地理顺刚刚乱掉的鬓发,故作沉稳地坐到椅子上。
      林叶心挑了帘子进来,随身的丫鬟解开她身上的披风拿在手里。初春还微有寒气,她向来体弱,穿得颇厚,银丝短衫湖绿襦裙,还要再罩一件团花薄棉长袄褂,手里捧着一只精巧的暖炉。她一贯喜欢团圆纹样,身上穿的脚上蹬的头上戴的手里拿的,最好都要寓意团圆。
      “听闻你定了合心意的亲事,我特来道喜。”林叶心人还没坐下,就把给好友准备的礼物推到她面前,大红的锦盒上金线漆着联珠宝相,“这是一块儿暖玉,我到灵山寺请人开了光,雕成无事牌。保你平安的,你务必收下。“
      王珠云看着好友严肃恳切的神情,没憋住又笑出声来。这架势,知道的是她要出嫁,不知道的以为是要挂帅出征了,才有人送来保平安的无事牌。“知道啦,我是往狼虎穴里探么。”说着打开锦盒,里面一块鸭蛋大小的椭圆,半面有暖黄的石皮包着,另半面是如脂的白玉,阳刻着“平安”小篆。拿流苏穿了坠在腰间,甚是可爱。
      “好啦,还有吴妈陪着我呢。凭你我二人的交情,到时我有了孩子,一定认你作干娘。“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起来林叶心的脸色都沉下去,她很不愿意提起这些似的,只是定定看着好友,看得王珠云心里发毛。而后她站起身,丫鬟顺势抖开披风裹在她身上,作势就要走,行至门口又停下,侧过头说:“不必想那么远,你一直健康就好了。”随即拢了拢披风,推门扬长而去。
      这边王珠云觉得莫名其妙,“哪有这样来道喜的?这道的哪门子喜!”说着把无事牌丢回锦盒里。她现在不想看见这块玉,大喜的日子听到这样无头无尾的话,仿若当头浇了一盆子霉水,再高的兴致都要灭个彻底。
      她怄气,后来的许多时日都闭门不见好友,却不想订婚时送礼那一次,成为二人最后一面。
      同年八月,在她成婚后两个月,在最热的天气里,她收到发小病逝的消息。
      这是第二盆冷水,再一次当头浇下。
      王珠云此时又想起了那枚无事牌,人死灯灭,只有这块玉牌留作念想。锦盒已经落灰,然而里面的白玉莹润不减分毫。她取掉流苏,重新穿绳子戴在颈间,日日蕴养,片刻不离身。仿若好友尚在世间。

      庆元九年,冬
      产房里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
      王珠云痛得汗如雨下,涕泪糊了满脸,手里握着那块儿暖玉石牌,指甲似乎能刺到石头里面去。她已经喊不出声音,满脑子想着不如一刀结果了她来的痛快。慢慢地稳婆已经不再鼓励她加把劲儿,而是不知何时出门去了。她好像听到稳婆跟身边人说收拾东西吧,她好像听到门响,听到叹息。恍惚间她看见已故的好友站在床边,还穿着那件披风,安静地注视着她。
      真让你给说着了,这孩子我是有命怀没命生。
      但你的无事牌也没起什么作用啊。
      她闭上眼睛,意识滑向命定般的死亡。玉牌从手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碎成两半。碎片里生出柳叶状的光斑,飘忽着落到床上,一点点往这个没有气息的女子身体里涌。
      屋里没有声响已半个时辰,稳婆这时候走出来,血气冲得门外一众人眼晕。王家老夫人第一个迎上去问自家女儿的情况,只见稳婆无奈摇摇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尽管于心不忍,还是开口道:“您另请高明吧。”
      王老夫人几欲晕厥。她强撑着身子踏进产房扑到女儿身边,颤着手探到女儿鼻子前,发现没有呼吸的那一刻眼泪再也止不住。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横在女儿身前挡住后进来所有人的目光,只装作是一位老母亲悲痛欲绝,手里却悄悄把袖口藏着叠好的符纸塞进女儿嘴里,压到舌头下面。做完之后伏在女儿胸膛之上,一边祈祷一边痛哭。
      这符是一道保命符。但王老夫人也拿不准它是否真的有效。
      王家世代从商,生意做得遍地都是,倒腾过不少奇珍异宝。然而这一代王老先生却没什么经商的卓然天赋,只是勉勉强强守住他那一份家业,和别的兄弟比不得。他的心太慈,看见异兽网在铁网里痛苦的哀嚎也跟着难受,三两次就再也不赚这条道上的钱。王老先生早年间在东海救过一只赶在飞升节骨眼儿上的金龟,老龟感念他的大恩,于是劈开褪下来的金龟甲,给他制了一张保命符,把生辰八字写上去,只要死得不是很透就能回转生机。“好东西啊,”王老先生啧啧称奇,他看向另一半龟甲,“你再制一张呗,我夫人和我都有,多好是吧。”他好像看见老龟给他翻了很大一个白眼,但还是耗费仙力又做一张。不等他说声多谢就赶紧消失。
      王老夫人得到女儿临盆的消息时,就从柜子里翻出这道符纸,写好王珠云的生辰八字带在身上,以防万一。但这符纸确切是怎么用、隔这么多年还有没有效果,她心里都没数。短短一小会儿,她已经在心里求了所有她能叫上来名字的神仙——连阎王爷的牛头马面都恳求好几遍。
      时间越长,她心越凉。
      久到下人来劝她节哀,硬架着她起来,说余大娘子毕竟还是要入土为安,拉扯间她好像感觉到女儿的手指动了一下。王老夫人顾不得什么礼节形象,甩开所有人,耳朵紧贴着女儿的胸腔,她听到了,她听到了!有节奏的心跳声,微弱但是存在。
      “叫大夫!快!叫大夫过来!”

      王珠云觉得自己做了很漫长一个梦。
      她走到河边,准备上桥渡河的时候看到桥头站着好友。林叶心还穿着那天的袄裙,裹着披风,不过手里没有捧暖炉,而是拿着碎掉的无事牌。她说,无事牌已经替你挡灾,请你务必回去。和当初让王珠云收下礼物的口吻一样,听到就莫名来气。
      不等开口回嘴,眼前的景已经变化。她看见产房里稳婆扭曲着脸要从她的身体里掏出孩子来,可是一下又一下,只是一团一团不成型的血肉在稳婆手里稍作停留就被扔掉。她又感受到撕扯的疼痛,每一团血肉都在呼喊她。
      阿娘,你不可以丢下我。
      她还梦到儿时捉过的蝴蝶,少年时绣过的手绢,但无一例外地,所有梦境收束的画面,都是模糊的、碎成数块的、她的孩子。
      她在无尽的惊恐中终于浮上水面。睁开眼的时候她看到自己母亲守在床边,惊喜地望着她,颤抖着问她要不要喝水,感觉怎么样。
      而王珠云醒后第一句话是:
      “我的孩子呢?”

      暮色四合,鹤仪续了第四壶茶。
      “我母亲告诉我,孩子生下来就已经断气,是个女孩儿。她说是符纸保住了我的命,或许这种阎王手底下夺人的邪门歪道一定是有副作用的——我是活着,但却是将死之人的年纪。“王珠云又无声流起泪,”也或许我那殒命的女儿在怪我,但好歹等我父母百年之后,我会下去陪她的。“她不再说话,回忆这样一个故事太过耗神费力。
      “但你不这么觉得吧,”聆江托起腮,斜倚在圆桌上,“无事牌,无事牌。你言语里很在意这个东西,在意旧友的一语成谶——你觉得是她在诅咒你吗。”
      “不会的!”
      “你遏止不住自己的怀疑,否则也不会偏要把婚前的事情和生产时的意外联系在一起。”聆江兀自说下去,“也说不定你是对的。那么现在,我很好奇,碎掉的玉牌呢?”
      王珠云摇头,”我并不知道玉牌是否真的碎了。自生产之后,我没再见过它。“
      鹤仪忍不住小声嘟囔:“做梦梦到也敢说是真碎了呀。”
      “这位已故的林姑娘呢,她又有什么来头?”
      “她家祖上出过太医,如今没落了。她叔父开着一个小医馆,也倒卖药材。我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她,她母亲曾因难产而死,她不会害我的... ...“
      聆江没理会王珠云前后矛盾的表达。依其所言,是金龟的符纸起效,无事牌或也有古怪。那么刚刚茶水为什么能短暂地消除影响呢?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鹤仪小树精每年早春萌发的新芽,槐树招魂纳鬼,但面对面坐许久,聆江并没有在王珠云身上探查到鬼气。只是她一直流失生机,好似个存不住水的竹筐。
      “你若是觉得待在这里好受一点,就先在循声楼住几天。”聆江给她们指小二楼,“那儿有客房,自己挑一间。”说罢与鹤仪端着茶具离开。
      “喏,这个呢你放到床边。明早上起来告诉我你还做不做噩梦。“鹤仪走出去几步又小跑回来塞给王珠云一串槐花,”别担心,你也不一定是被鬼盯上了。“
      一路上聆江搜肠刮肚地回忆九重天里哪位仙君或是神君是金龟化身的,如果是什么不在仙班的妖精,那可更不好找。到了前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丹鸿已经等着了。她看见聆江皱着眉头携鹤仪走过来,摊开手掌,上面躺着两块碎玉,合起来刚好是一枚玉牌。
      “我把她待过的宅子都查了一遍。这是她夫家一个下人的枕头底下找见的,上面残留些法术余力,不像邪祟,倒像是某位神君的手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