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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天道之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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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做什么,子衿。”
夫子的声音回荡在湖面上,因为青鼎的遮挡而回音缭绕。
“呵,夫子都看见了,还问我这些做什么呢?”
姬巫衡并未停止将阴曌鼎唤出,而是头也不回的说道,娇魅的声音与沅清岁的余音一同回荡湖面上。
“我要的不过是让这个没有感情的吃人天道从世界上消逝!”
“子衿,住手吧,天道并非你我能够企及,何况你之所为,只会涂害天下诸生!”
沅清岁一手抓住了姬巫衡施法的手,试图阻止她。
“呵,天下诸生?倘若天下诸生果真重要,世间就不会争战不休!既然诸神能创生天下一次,自然可以创生天下第二次!”
姬巫衡一个拂袖将沅清岁甩开了。
“胡说!那根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受苦受难的人!为神者只要动一根手指头就能拯救他们改变他们的命运,可是我们呢?只是眼睁睁的看着!让他们去送死!让他们自相残杀!然后再高高在上的说着些什么神不参与人间世事。”
“神替人类做过多少事!指过多少路!就这般趋利避害!究竟是因为天道不允诸神参与世事,还是为神者惧怕自己成为他人的因果!连创生维护因果者都惧怕因果,那为什么让连因果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去承受!这样的说辞,分明就是高高在上的虚伪!”
“你让自己变得冷漠无情,让自己无法感知人世的痛苦,究竟是在怕什么啊?夫子,你说你究竟在怕什么!”
姬巫衡一步步向他靠近,鲜妍的裙摆逐渐为湖水沾湿显露出沉重的色泽。
“是在怕知晓人世苦痛后精神逐渐麻木,还是怕人世欢乐你只能可望不可及,还是怕,你真真正正理解上一个人,感知到她的内心,以至于无法承受她短暂的生命,怕她骤然离去!”
“夫子啊夫子,你尚且连你眼见的活人都不明白,都不敢靠近,万事万行都对其遮遮掩掩,你连一个具体的人都不爱,又怎敢说出神爱世人的谎话!”
沅清岁被她步步紧逼着后退,平静的湖面上,因为两人的步伐而泛出圈圈涟漪。
那涟漪一下下涤荡着沅清岁的内心,他多想说他知道,因为他吞下了她的情根所以他知道她的所思所想所爱所怨,可他就是说不出口。
也许真就像她所说一般,是的他怕,以前怕,现在也怕。
怕理解一个人的内心,怕感知到那人的所知所想,怕她骤然离去!
更怕!她恶他......
他知道,她恶他,从他吞下了姬巫衡情根的那一刻,从脑海中炸现出她被他强行挖出情根的痛苦和绝望时就知道。
她只是没将自己杀了,因为恶,她也只想着跟自己作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反对他的过往惹他厌恶。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这般伤害自己的去报复。
若她恨自己,还不如那便让她恨个痛快,那样他也就不会有任何反抗之言。
只是这一次却不同,她不该用自己的性命、诸生的性命去冒险!
“你怎么不说话了,嗯?无话可说?既然无话可说那夫子便不要再试图阻止我!”
姬巫衡看向沅清岁那双无神的眼眸,原本清澈透亮的莲花目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变得浑浊不堪,那原本是很漂亮的淡蓝色来着,而今却成了掺着斑白的灰蓝,它不像一位青年该有的眸色,却像是一位老人的。
就连他的发色,姬巫衡凑进了才看出比往日更加发白了。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像个木头呢,夫子。”
姬巫衡绕开了他,径直朝外走去。
木头。
沅清岁看着自己的手,上面的经脉正逐渐为白色雪花状冻结。
也许吧,也许自上一世他向熙元娘娘做出那个决定时,就已经不可挽回了。
——
第一世,舒白日被姬巫衡一道令旨推下天界投胎转世后。
沅清岁总觉着事情并非他肉眼所见般简单,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半死人而起的,所以他去查探了那个半死人的消息。
他离万尸冢远远的观察了半死人的活动许久,那半死人除了会食用腐尸外,身上并没有其他异常的地方。
他周身为尸气所绕,积年累月下那些尸气便在他体内形成一种异端灵根,使他可如常人般生活。
奇特的是,半死人出世多有因尸身腐败而灵魂不散逐渐消亡泯灭世间的,这样超脱三界之外的生灵,天界不承其污,地界不喜其重,人界恶其诡异。
却少有如他这般能修炼成正常人的,他竟能至此却不知何故。
加之这半死人于人间之时并无作为,姬巫衡所主张的天命灾祸,也就跟笑话了一样。
所谓天命灾祸,无非是这半死人来自战场,随战事而生,他所存活的每一天也就自然而然的灾祸横行,而将这其中故意做关联,却是无端。
况又半死人横出无因,总该有个源头才是。
这源头,绝不该是舒白日的心脏......
故此他便想把自己的想法告知缙云仙尊。
只是缙云才为舒白日之事所累,后又为天帝挖走灵根并将之安接在了三因树根系上,而今缙云又被罢贬神位,身位已降至仙者。
自那之后,缙云日夜守候在三因树旁,手里捧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来的山茶花,废寝忘食的照拂着,竟然连自己刚痊愈不久的身子也不顾了。
灵川之源上,三因树的地界竟然少见的下起雨来,阴雨霏霏灵川之源也变得有些躁动不安。
一股又股小浪花接连不断的从云雾之中涌出,以奔腾之势浩浩汤汤的向弱水涌去。
如针细雨打在了三因树的枝叶上,荫蔽华盖之下并无过分潮湿,相反它的根系却比往日艳阳普照时更加温暖舒适。
青苔簇拥在三因树盘根错杂的根系上,在凹凸不平处形成了一层柔软舒适的天然绿毯。
而浮山尽则窝在其中的一处凹陷中,周身为杂草落花所遮盖,乌色的发丝四散而来,身上依旧那套银色华衫。
堕仙正沉浸在他的梦境,一朵艳丽鲜嫩的山茶花被安放在了一旁。
霏雨之下,浓雾渐渐涌起,逐渐将三因树周围的洼势蒙上一层青纱。
沅清岁在树干周围找了许久方才找到缙云的身影,他拖着脚步轻声走到浮山尽跟前,试图将他叫醒,却也知自己不该多有叨扰。
倘若姬巫衡将舒白日推下天界时他能有所阻止,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可他太遵守秩序和法则,过于屈从权威旨意,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此消失。
沅清岁还是收回了试图推醒浮山尽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你若有什么话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浮山尽见他欲言又止,转过身看向了他,却并未从青苔暖榻上起来。
“你是想为姬巫衡道歉,还是想为自己致歉。”
“......是半死人的事。”
“啊,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闻此,浮山尽终于从青苔中支坐起了身子,他手腕揉弄着太阳穴,整个人懒懒的,宽大的衣裳也因为长卧久睡而松松垮垮。
“他怎么了,难道是说他又有什么问题了。”
“那个人或许并非天命灾祸,半死人降世绝非舒白日换心之举的过错。”
“......啊,这样啊,可那又怎样呢,人都已经没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浮山尽清丽的凤眼却染上了一层暗红,他不知哭过多少次,眸色暗淡到瞳孔涣散。
他现在做什么都是无力的,像丢了魂一样,精神溃散到需要灵川之源强大的灵力支撑。
“抱歉,若我能及时制止。” 沅清岁看着他现今的模样,内心愧疚不禁加深。
“不,你又有什么错呢,着一切都是天帝的意思,都是命数。”
浮山尽一手捧着山茶花,指尖轻柔抚摸着说道。
“若说天帝有错,我们都有错,我们有错,天道就有错。可天道怎会有错呢,错的也终究是命运罢了。”
“是我不该怨你。”浮山尽沙哑着声音说道,这却让沅清岁内心的愧疚更深。
“别这样说,你才大伤未愈,又这般自怨自艾,只怕身体又受一重伤。”
“无所谓。”浮山尽轻轻摇摇头,又用手腕揉了揉太阳穴。
“无所谓,反正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与其让我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去继续任职,还不如让我就这样自怨自艾,至少这种时候,我不会觉得自己连对那个人的死都麻木不仁。”
“那位半死人,你可打算如何处置,毕竟他与地界的那位渊源颇深。”
“既是这样,我自然是要去看看他的。”
浮山尽从树根凹陷处跳了出来,他抖搂了一下身上的湿土青苔,将那朵山茶花从又放了回去。
“你为何总带着那朵三茶花?”沅清岁好奇的看着他动作。
“这是她的执念,还在这里时她就想让山茶花重绽枝头,她总说,一朵花就是一个灵魂,这些离人亡魂以花朵的形式生存在另一个世界。”
“她很喜欢他们,因为他们规整完满,就是凋落枝头也是整朵落下,仿佛有着某种不甘屈从的气节,又像是灵魂的整体。”他嘴角含笑的说着。
“只可惜,而今她也看不到山茶花重绽枝头的样子了。”
浮山尽看着那朵花,眼里的惋惜之意就要溢出来了。
“我想将那个人留下在身边,那个半死人还是不死人什么的,他有她的心脏,也有她的痕迹。”
说完,浮山尽便下界了,他果真收了一个半死人做徒弟,像是某种念想,他并没有向市无尘解释清楚这一切,只是静待命运的发生。
而至于市无尘究竟来自于何处,沅清岁也终未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