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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附骨之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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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请我们进去?”
披着亲人皮囊的鬼露出怪异的笑容,发出古怪的调子,试图伪装成人类将沈溪拉入地狱,那张面皮扭曲张狂,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刻意划开,带着炫耀的意味。
你看,我找到你了,你永远都摆脱不了我。
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很能躲吗?
你跑啊!跑啊!
“你们怎么来了?”
一线之隔,走廊灯光昏暗,散发着隐隐的霉味儿,屋内玫瑰花的香气混合着奶油的甜,沈溪立在中间,死死攥着门把手。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她面无表情,实际在看到沈父沈母的第一眼,沈溪就不自觉生出尖刺,防备别人,也扎伤自己,冷漠何尝不是另一种鲜血淋漓,然而门外两人并不清楚,或许知道了也不在乎,主动忽略对自己不利的因素才是他们的本性。
可能人都是这样,不仅习惯篡改记忆,更喜欢美化过去,沈溪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可以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为什么他们可以毫不反思,甚至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她面前,要求她不能抱怨,始终如一尊重那个家里唯一的权威,甚至控诉她的“小题大做”。
谁家不是这样?真是可笑。
短短几秒钟,沈溪已经生出数种情绪,翻涌着几乎要将她吞噬,不过她不想纠缠太多。
沈父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的女儿,怒道:“你什么意思?我们是你父母,还不能来看看你了!”
说着,他带着自己一身的“权威”,试图推开沈溪进门,却没能实现,沈父明显愣住,当下的场景似乎让他响起什么不愿回忆的过往,比如:被沈溪摁在地上威胁。
他突然面色涨红,手上力气增加,仿佛赌上了他的尊严,誓死要将沈溪推开,这场单方面的博弈由沈父开启,目的早已忘到九霄云外,最重要的是确定自己的权威。
沈溪只觉得荒唐。
“爸,你来到底是要干什么?”
话毕,沈母也拉了拉沈父的衣袖,她扬起一抹略带讨好的笑容,转头对沈溪说道:“爸爸妈妈来看看你,我们都不知道你跑这么远。”
“刚知道的时候担心死了,妹妹,妈妈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你这里能烧饭的吧?”
沈溪看向母亲手中的袋子,透明塑料袋,里面的东西清晰可见,只一眼她就认出是什么。
面筋球、菜干头、鸡头米,鼓鼓囊囊分了好几个塑料袋,都是她爱吃的,就这样用塑料袋装着,被沈母牢牢提在手中,从遥远的苏城来到东北。
她能想象得出沈母准备这些东西时的样子,一定是细心又细心,面筋球应该是临出发前去买的,怕放在行李里压坏,只敢用手提着;菜干头一定是外婆晒的,她知道自己喜欢吃菜干头炒肉末;还有鸡头米,剥这个最费力了。
又是这样,痛苦中掺杂着真心实意的爱,让沈溪喘不过气来,每一次下定决,试图远离那些混着毒药的爱,又会被这样的情形弄得鲜血淋漓,就好像生生抽出她的一根骨头。
“我……”
“房子是合租的,你们,我,你们住在哪?”
沈溪语无伦次,强作镇定,陆秀杰马上就回来了,她只想快点解决眼下的糟糕情况。
可惜沈父没给她这个机会,他听见合租两字如临大敌,一把甩开沈母的手就要冲进屋子,“你和谁合租?男的女的?”
世界上恐怕只有沈父一个人听见女儿和同性合租会如此反应,沈溪很是无力,“你觉得呢?”她强硬地捍卫自己的领地,牢牢守在门前,不让沈父越过半步。
沈父被拦住,心头火气更盛,他瞪圆了眼睛,怒道:“你是不是又做那种事了!你怎么,怎么……”
“怎么那么不知廉耻!”
“从小到大我怎么教育你的?真不怕丢人!”
“我花钱供你吃供你穿,结果呢?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搞出这种事情来,你让我怎么有脸见人,大街上有谁能瞧得起我?”
颤抖着的手指直戳戳杵在沈溪眼前,她冷冷瞥着沈父那张鄙夷的脸,上面每一丝褶皱都诉说着“丢人现眼”四个字,一股怒火油然而生,讥讽的话脱口而出:“我让你没脸见人?”
“这么多年了,你扪心自问,别人瞧不起你有一次是因为我吗?”
“你总在抱怨,抱怨奶奶不帮你安排工作,抱怨妈妈讲话絮叨,抱怨周围人看不起你,抱怨天抱怨地,觉得谁都欠你的,你不觉得自己非常可笑吗?”
“你说供我吃供我穿,从小到大,你给我花过多少钱?你挣得工资什么时候心甘情愿花在家里过?吃饭喝酒打牌,每次都是自己花够了才想起你还有个家,每到过年过节,人家来家里要帐,明明是你的错,妈妈多说两句还要吵,你觉得自己买点吃的喝的就算是好丈夫好父亲了是吗?”
“就这样你还说教育我,养我长大?”
泪水不自觉溢出眼眶,沈溪视线里朦胧一片,她不想哭的,心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变得麻木,可省体反应却如同牢笼一般,将她死死困在过去,沈溪抽了抽鼻子,粗鲁地抹了把眼泪。
“沈文河,你真可笑。”
沈溪想说我恨不得你去死,但终究没能说出口,不是心软,而是她发现无论自己再怎么痛苦,再如何声泪俱下地控诉,都换不来沈父的觉醒,这人脸上充满讶异和不解,仿佛沈溪说的每一句都是胡编乱造。
“你,你,你就这么瞧不起我,是不是?”
看,他就是这样。
沈溪笑出了声,这笑声里没什么情绪,她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和沈父像是两个不同的物种。
只是单纯感叹,却瞬间引爆了沈父岌岌可危的自尊,眼看着他即将动手,沈母上前打圆场,“妹妹不是这个意思。”
她死死拉着沈父的胳膊,苦苦劝慰,沈溪的话没能对沈父起作用,倒是让沈母泪流满面,她眼眶通红,眸色里藏着对过去的哀伤,毫无疑问,沈母是另一位受害者。
虽说不应该要求受害者纯粹完美,毕竟伤害实打实落在身上,可令沈溪没想到的是,原本应该站在一起讨伐的同盟,竟说出这样的话。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爸爸这些年已经不是那个样子了。”
“人不能总想着过去,妹妹,别把自己困死了。”
轻飘飘几句,将沈溪的痛苦抹杀得一干二净。
“过去的事?”沈溪深深看了沈母一眼,一字一顿道:“你们过去了,我过不去。”
“我永远过不去。”
说着,她压抑着颤抖的声线,指着离开的方向,“走吧,没必要来看我,你们就当我死了。”
话落,沈父咬牙切齿应了个“好”字,怒气冲冲走了,沈母被落在身后,欲言又止,不等她说出什么劝和的话,沈溪先开口询问:“妈,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是,是你那个……她给你爸爸打电话,告诉我们你在北城,还说你在地下商场工作,我们打听了一下,就找到这里了。”沈母没多想,直接说了实话,只是在提及某个人时神色不自然一瞬。
她还想在说些什么,但沈溪没给机会,“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们了。”她顿了顿,“走的时候给我发条短信。”
话说得决绝,沈母神色黯然,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她直觉自己仿佛要失去她的女儿了。
“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她把塑料袋塞到沈溪手里,揩了下眼角,“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给妈妈打电话。”
说完,沈母转身离去,沈溪看着母亲的背影,心头酸涩异常。
妈妈,我能感受到你的爱,你也知道我的痛苦,如果要挑选世界上对此最感同身受的两人,也只有我们彼此,可是为什么,你不能理解我。
叹息,关门。
沈溪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能回神,总共十几分钟的见面,只互相说了三两句,对她来说却好像过了一整年,只觉灵魂飘在空中,俯瞰这具疲惫不堪的躯壳,所有情绪都像是隔了一层薄膜,迟钝、滞涩……
直到门锁再次响起,沈溪才回到人间。
“我回来啦!”
陆秀杰一如既往地热情洋溢,声音充满了活力,她将包一甩,鞋子一蹬,懒洋洋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发现茶几上的鲜花和蛋糕,顿时睁圆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小溪,你……”
她一手捂嘴,一手指着桌上一堆,心脏扑通扑通猛跳,“这,这是给我的吗?”
声音很轻,像是怕戳破眼前的梦境,陆秀杰怔怔看着沈溪,只需要对方一个点头,她就会飞到棉花糖做成的云上。
“嗯。”沈溪哪里舍得让她失望,立刻应了,却看见陆秀杰眼角氤氲上水汽,这人褪去了成熟的外衣,笑得像个小孩子,小心翼翼凑近茶几,她蹲在地上,两手扒着边缘,好奇看着眼前的一切。
欣赏了不到几秒,陆秀杰转头盯着沈溪不放,她没说话,直接蹦到对方身上,两条胳膊紧紧箍住沈溪的脖颈,没有多余的话语,她只一声一声喊着沈溪的名字。
“小溪,小溪……”
一声声呼唤将沈溪拔出情绪的漩涡,冰冷与疲惫消散在空气中,她顺势将脑袋埋进陆秀杰怀里,轻声道:“你喜欢吗?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