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物非人非 ...
-
中秋前夕,爷爷给安子打来电话,告诉他老家下雨了,一场秋雨一场寒,要记得添衣,可却没有问安子是否回来。高中毕业以后,安子已经有两年中秋节没有回小镇与爷爷团聚了,只是给爷爷和老王寄去苏州的特产鲜肉月饼。去年过年回家,安子看到寄给老爷子的月饼总是剩下一个舍不得吃,直到过期发霉。想到这里,安子的心渐渐朦胧起来,他想念故乡的月,那种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的亲切感在这里是无法体会到的。故乡的秋天年年都有,可是对于安子来说却好像一直停在了过去的某一年,那个在记忆里慢慢模糊却始终缤纷的秋天。
国人总是认为福不唐捐,爷爷常说,村头庙里的土地公是最灵验的,他会保佑家乡的每一个子民顺遂平安。在八月十五这天,老爷子早起来到庙里上了头香,从树上摘了满满一筐新鲜的果品贡上,为逝去的奶奶、安子的妈妈阿妹祈福,为远在外地的老王和小孙子祈福。紧接着,村里便响起了第一声爆竹,热闹的气氛开始从村里蔓延至整个小镇,直到夜晚人们入睡。这第一声爆竹是爷爷点燃的,可是这万家灯火的最后一盏灯却是爷爷院子里熄灭的。十五,夜空明月高悬,安子心里的月亮沉下了湖底。
几天之后,国庆也如约而至。老王说,本想着今年中秋来苏州和儿子团聚,但是没能抢到车票,只好赶着国庆假期来看望安子。知道儿子喜欢吃笋,闲暇之余去山上挖了竹笋做成了一大包笋干带来。可他却不知道苏州人民也爱吃笋干,安子在这早已经吃腻了。
安子第一次拍着胸脯子说:“走,既然到了我的地盘,今天无论如何让儿子做个东,也请你下个馆子!”
老王知道儿子做兼职赚了点钱,这些年除了学费之外,安子没有跟家里要过一分钱生活费。于是便打趣的回道:“怎么?你小子这是偷偷攒了不少钱了?该不会都够娶媳妇儿了吧?”
换做以往,听到这话安子又要骂老王不正经,可这次安子却低下了头,嘴角挂起一抹微笑。他主动跟老王聊起了阿宁,说起他们相识的经过。安子趁着正午舒适的秋风缠绕着老王说了很多这边的新鲜事,就像是枫叶在秋天里变成跳动的火焰,点燃了寂寥的林间。他问老王,这算不算是早恋?自己又该怎么去对待大学时期的恋爱?
老王暗自偷笑,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可儿子还是老样子。这让他想起儿时的安子总在他离家很久回来的时候,夜里挽着自己讲着许多最近发生的趣事。他也希望儿子能一直这样,像松柏一样,有着最蓬勃的生机。或许安子此时内心的山鸟在现实中迷了路,但是老王并不担忧,因为安子常在秋天嗅到春,在绿中映出红。所以老王并没有给儿子一个答案,他说想和安子去北寺塔附近转转,那里有着安子的妈妈生活过的痕迹。
虽说都是苏州,这里却更具江南韵。两人从地铁站口出来,入眼即是白墙青砖黛瓦,真应了那句“一朝入姑苏,满眼是江南。”走一段路便来到了唐寅的故居“桃花坞”,安子的外公外婆曾经就住在这条长街的小巷里。人们常常感叹于物是人非,是啊,物是人非事事休,但是景物也易变,人心却难改。外公外婆已经不在,安子的妈妈也已不在,他们住过的老屋也变得破败,堂前的枯树不知何时也被人砍去,时间再怎么沉默的残忍,但老王在这里保存的记忆却还新如春芽不曾凋零。
这次讲述故事的主角换成了老王,他触景生情,第一次滔滔不绝的说着与阿妹在这里的相遇、相识、相恋,在那个一无所有的年代,阿妹坚定不移的等待了老王四年。
1990年春,老王跟随部队从山东济南军区来苏州参加为期一周的会议。与阿妹相遇是会议第二天的晚上,晚饭过后老王没有回招待所,他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城市,想要买一些特产寄回家里,所以并没有和战友一起。农村里走出来的孩子,到哪都是小心翼翼的。老王想开口询问路人,但是自己的普通话实在蹩脚,不断张开的嘴又慢慢闭合。那个年代,晚上街边的行人是很少的,老王不问,路人就走了,剩下几位女同志他更不好意思开口,急的满脸开始泛红。年轻时候的老王长相憨厚,但看上去又充满豪气,特别符合军人的身份。他的一身军装在路上特别显眼,阿妹回家的路与他顺道,一直注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军人,似乎看出了他有难处。也正因为老王是军人,所以阿妹一点都不害怕,她主动上前跟老王打了声招呼,说的是苏州方言,见老王听不懂她又用普通话跟老王交流。得知老王意图的阿妹很热情地带着他去找卖特产的商店,一路上跟老王聊了很多。阿妹比老王大三岁,老王就很有礼貌的叫她姐姐。每叫一声姐姐,阿妹都会憋着笑,因为她从没见过这么憨憨的人,她看见老王故意压低军帽的帽檐,看向自己时也是偷瞄着,目光不做过多的停留。阿妹帮老王挑选了很多不同种类的特产,并给他一一介绍,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没有必要买,老王就不停的点头。当时普通士兵的工资并不高,而且老王身上也没有带太多的现金,但是看着眼前阿妹认真为他挑选的一堆特产他又不好意思拒绝,就支支吾吾的说有些太硬的东西父亲可能吃不动,其实阿妹并没有准备让他掏钱。最后结账的时候,阿妹跟老板讨价还价,还替老王付了钱。回去的路上老王说:“真的太过意不去了,不但麻烦您帮我带路,还让您买单,这万万不行的。”说着硬是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塞给了阿妹。他陪着阿妹一直走到了家门口,就在挥手告别准备返回招待所时,老王终于忍不住回头:“姐姐,我......我能记下你家地址吗?真的特别感谢您,以后我给您写信,也可以给您寄一些我们那的特产。”这是老王最勇敢的一次,阿妹笑着同意了。一个月后,阿妹果然收到了老王的第一封信。
老王的信中写:
姐姐:
问候您好。
自苏州分别已有32天,我在山东将思念说与您听。您是我的第一个笔友,有很多次冲动想要与您写信,但是部队最近训练加重,无法静心整理自己的思绪,所以不敢轻易下笔。
相遇是缘,姐姐对我的帮助现仍感激不尽,再次道谢!部队的黑夜很是漫长,但每想起那日姐姐的笑靥便觉安宁。文字冰冷,无法道出我的真诚和热情,微风习习,不知能否将我的想念吹向江南?
天已入夏,还望姐姐注意避暑,保重身体。
遥祝开心,真真切切!
王天虎
1990年4月5日
老王信中的字一笔一画,算不得俊,但工整。老王说,他第一次不太会写信,是将心里的大致想法说与指导员听,在指导员的辅导下完成的。就这样,老王与阿妹通信了几年,这期间阿妹也会趁老王有空的时候去山东看他。
阿妹在给老王的信中写到:“只有勇敢才是青春最大的裁决者!”是啊,勇敢!纯粹的爱情就是要义无反顾,抛却万千身外事!或许是因为这句话,安子的心里也有了答案,妈妈再一次成为了他的引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