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生 晨朝猛 ...
-
晨朝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灰扑扑的粗布帐顶,几缕昏黄的日光斜斜地从帐子缝隙漏下,映在他脸上。空气中没有记忆中那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药草味,这反常的洁净感反倒让他一阵不适。
这是……他初入青岚宗时的杂役弟子房。一股陈年的、混合着尘土的气息顽固地弥漫在空气里。他被呛得咳出声来,胸腔震动着陌生的、属于少年人的单薄身躯。
他应该已经死了。意识沉沦前最后的景象无比清晰:眼前是无尽燃烧的医典虚影,体内是寸寸经络被撕裂的剧痛,走火入魔的烈焰将最后一丝清明也焚烧殆尽,化为虚无的灰烬。
可为什么……身下粗糙草席硌着骨头的触感如此真实?这屋中陈腐的、若有似无的旧药味又为何钻入鼻端?
他僵硬地抬起一只手。眼前的手掌修长,指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几乎是本能地,他伸手探向袖口——那里空空如也,没有那几枚温润的、曾与他形影不离的金针。
自从林翎陨落后,那套保命金针他从未离身!
他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医修,一手针法专克魔气蚀体。晨朝强迫自己冷静,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这简陋的屋子,判断这是否是魔族余孽精心编织的幻境陷阱。他调动起体内微薄的灵力,指诀变幻,欲在空中勾勒出破除虚妄的“灭神诀”符序——
“你在做什么!” 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年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管理杂役弟子的王章。他本是例行巡查有无逃工者,踏入乙院便敏锐地捕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光亮。闯入屋内便发现这少年周身泛起诡异的青光,在王章看来,分明是走火入魔、欲行短见的征兆!他飞快瞥了眼门边的名牌,心中了然。
灵力瞬间枯竭的虚弱感袭来,晨朝踉跄着瘫坐在地。
“你这兔崽子!要死也别挑老子当值的时候!”王章又惊又怒,疾步上前欲拉起瘫软的少年。情急之下,他竟未注意脚下的门槛,一个趔趄,眼看就要狼狈摔倒!
晨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指尖微动,仅存的一丝灵力化作无形推力,精准地在那门框上一拨——
王章堪堪扶住被拨正了些的门框,稳住了身形。
这只是最基础的“引物诀”,引气入体者皆可施展。但一个炼气期的杂役弟子,能在自身灵力枯竭、仓促之间将此术运用得如此迅捷圆融……王章心头一震,不由得想起昨日午休时听到的闲言碎语:
【“听说了吗?晨氏那位二公子居然真成了杂役!啧,这谣言也敢编?”
“怕是真的。倒不是说老二资质有多烂,只是……跟他哥那妖孽比,云泥之别啊。”
“何止比不上他哥?他那点本事,撑死外门中游,偏生心比天高,非说自己定能入剑峰内门。结果呢?心气儿没本事撑,落得个杂役下场。”
“唉……还盼着咱们这儿能出第二个‘晨耀’呢,白瞎我这份心思了……”】
王章此刻顿觉,谣言果然信不得!他伸手将晨朝从地上拉起。眼前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老气横秋。
晨朝这才看清眼前之人,竟是多年未见的同门。体内枯竭的灵流带来的虚弱感如此清晰,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滚烫毒刺的念头,狠狠刺穿了他混乱的思绪——
不是幻境!
他回来了!回到了……一切都尚未开始、一切皆有可能挽回的时候!
“今日不算你迟到,但下不为例!”王章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兀自摇头叹气,也不知在感慨些什么。
晨朝依循着模糊的记忆在宗门内行走。勤务峰的路,他其实并不熟悉。前世初入宗门那段时日,他孤僻自闭,终日困于一隅,对宗门内外诸多风云变幻竟浑然不知。
“这位……师兄,”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也是去洗剑堂帮忙的吧?”
晨朝转头,看见一张半生不熟的同门面孔。
“洗剑堂?”他微感诧异。在他的印象里,杂役弟子通常只在宗门公共区域劳作,各峰内部事务,尤其是剑峰重地,理应由执法堂指派外门弟子轮值才是。
“嗐,这不是今天剑峰考核,选拔内门弟子嘛,执法堂那边人手实在抽调不开,临时抓我们壮丁了。”那人好心解释道。
“竟缺人到如此地步了?”晨朝追问。
“你还不知道?”那人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前些日子清溪镇出了大事!折了不少弟子在外面……听说是牵扯到魔族,上头压着消息,没往外传呢。”
晨朝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以示谢意,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清溪镇?魔族?这些事……他前世竟从未听闻!
正待他试图从纷乱的记忆碎片中搜寻蛛丝马迹时,脚下的传送法阵骤然亮起光芒。光影流转间,他已置身于剑峰肃穆的洗剑堂前
洗剑堂坐落于剑峰半山腰,是一片开阔平整的演武场。此刻,场中人头攒动,挤满了渴望拜入剑峰的年轻修士。熙攘喧嚣之中,晨朝的目光却瞬间锁定了那个阔别已久的身影——
少年身姿挺拔如初春新竹,一身藏青色练功服衬得他英气勃勃。乌黑的发丝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光洁饱满的额角,几缕黏在修长有力的颈侧。他眉眼飞扬,尽是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浑身仿佛蕴藏着无穷精力,如同一株生机盎然的鲜笋。
是林翎!
他手中的长剑灵动非凡,仿佛与心意相通。剑锋过处,空气被搅动,划开一道道短暂却清冽的寒光轨迹。层层叠叠的剑影中,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竟隐隐浮现在林翎周身。
场边有人击掌赞叹,似乎在为林翎喝彩。但晨朝僵立在原地,周遭的声响仿佛瞬间被抽离。滚烫的血液猛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眼前的景象太过鲜活,太过明亮,那灼目的光芒刺痛了他刚从炼狱深渊归来的双眼。
林翎的剑势行至收尾。他手腕轻巧一旋,铁剑在空中挽出一个漂亮的半圆,剑尖斜斜点向地面。然而,那剑势引动的金色光晕却未能圆融收束,一丝滞涩反噬,让林翎胸口微微一刺,眉头轻蹙。
他的对手,剑峰大弟子肖峭,眼光何等毒辣!瞬间便捕捉到这稍纵即逝的破绽。剑光如电,肖峭精准地挑开林翎的剑锋,寒刃直指其咽喉要害!
“你很不错。”肖峭收剑而立,眼中毫不掩饰欣赏之色。眼前这位,可是师尊澈宗真人早已看中的苗子。“竟能在与我对战中领悟新招,悟性极佳。只是此招对现下的你而言过于霸道,强行使出恐伤及筋脉,速去药堂调息一番。”
林翎依言谢过师兄。肖峭将象征剑峰内门身份的玉符交予林翎,随即吩咐负责引导的弟子带这位新晋师弟前往药堂。
晨朝不动声色地略施小计,便将这引路的差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位师兄是哪个峰的?你的服饰……我未曾见过。”林翎性子活跃,看着眼前这位神情疏冷、气质孤僻的师兄,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勤务峰,杂役弟子。”晨朝言简意赅。
杂役弟子地位之低,即便林翎初入宗门亦有所耳闻。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从剑峰洗剑堂前往丹峰药堂,需借助传送法阵,且必须输入特定的符序方能启动,故需专人指引。
晨朝引着林翎踏入法阵中央。只见他手腕轻翻,指尖在空中行云流水般勾勒出繁复而精准的符文。丹青色的光符次第亮起,依照玄奥的序列悬浮于空,煞是好看。林翎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双手吸引,流畅迅捷的手势,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帅气。
“到了。”晨朝收势。
“多谢师兄。”林翎道谢,抬步欲出法阵。
就在林翎迈步的刹那,晨朝眼尖地捕捉到他颈侧一道不起眼的旧伤痕迹!晨朝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出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林翎肩胛要害!
“你——!”林翎浑身一凛,应激反应下,一记凌厉的肘击狠狠撞在晨朝胸口!
砰!
晨朝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喉头一甜,咳出一口鲜血。
林翎惊魂甫定,却立刻察觉到异样:晨朝那霸道侵入他肩井穴的灵力,竟是直冲他颈间伤口残留的魔气而去!他下意识运转周身灵气探查,愕然发现,那困扰他多日、始终无法根除的魔气隐患,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消弭了不少!他心中升起一丝歉意,但颈间旧伤被白魔驹袭击时的剧痛记忆犹在,让他不敢松懈。他下意识地将手按上剑柄,警惕地向前逼近。
晨朝敏锐地捕捉到林翎按剑的小动作。未等林翎靠近,他猛地挣扎起身,不顾伤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尚未关闭的法阵,光芒一闪,仓皇传送逃离。
林翎在戒备他……那充满警惕与疏离的眼神,与无数次梦魇中将他撕碎的场景,重叠在了一起!
“你为何不多准备一份丹药?是你故意将我害死的!”
“你早就知道自己毫无剑道天赋,愣是为了虚荣浪费大把时间!要是你能早些研制出克制魔气的针法,我何至于被魔族熔融消散!”
自责的咆哮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中疯狂回荡。那纠缠了他一世的心魔,仿佛也随着他的灵魂一同重生归来。晨朝只觉得天旋地转,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有返回洗剑堂,而是踉跄着回到了杂役弟子那简陋的院落,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床铺上,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