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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电话 酒吧里的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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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里的霓虹在顾辞言指间流转的威士忌液面上碎成光斑,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听着身边朋友起哄的喧闹。真心话大冒险的酒瓶刚在她面前停下,惩罚是一分钟内接到任意来电并保持三分钟通话,否则就要喝下一杯烈酒。
腕表的秒针刚跳过第十二格,手机突兀的震动声就穿透了嘈杂的音乐。顾辞言垂眸看去的瞬间,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她烂熟于心却四年未再亮起过的 ——阿序
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朋友们都注意到她骤然僵硬的脊背。顾辞言划开接听键的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手机贴近耳畔时,过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 喂?”
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林序带着浓重酒气的哭腔,软得像团被雨水浸透的棉花:
“顾辞言…… 是我”
顾辞言瞳孔骤缩,四年了,从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那天起,这个声音就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她拉黑了自己所有联系方式,像彻底抹去一段不该存在的记忆,可此刻这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却轻易撞碎了她用四年时间筑起的堤坝。
“嗯,我知道”
顾辞言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几分,目光下意识扫过腕表,计时才刚过十秒。
“你是不是…… 是不是喝酒了?”
林序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醉后的迟钝,
“我闻到了…… 你身上的酒味,和以前你偷偷喝威士忌的时候一样”
顾辞言握着手机的指腹泛起薄汗,知道林序闻到的是她自己身上的酒味,她能想象出林序此刻的模样 —— 大概是蜷在床上,长发散乱地贴在泛红的脸颊上,睫毛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淋湿的猫。这是她醉酒后的常态,可爱得让人心头发紧,却又带着不自知的媚态。
“在和朋友聚会”
顾辞言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你呢?怎么喝酒了?”
“想你了……”
林序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顾辞言,我好想你啊……”
酒吧卡座里瞬间陷入死寂,几个知晓她们过往的朋友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更没想过那位心狠手辣的林影后,会用这种语气说想念。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林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夹杂着压抑的啜泣,
“我知道我坏…… 我不该骗你,不该利用你…… 可我那时候好害怕啊……”
顾辞言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蔓延开来。她知道她在说什么,知道那段被威胁的过往,知道她每一句示弱背后藏着怎样的惊惶。四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能平静面对,却在听到她哭腔的瞬间溃不成军。
“我没怪你”
顾辞言的声音放得极柔,是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展现的温柔,
“阿序,别哭”
“你骗人!”
林序突然拔高声音,带着醉后的蛮横,
“你要是不怪我,为什么不联系我?为什么要出国?你是不是…… 是不是早就不爱我了?”
顾辞言喉间发紧,正要开口,却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滑落的轻响,紧接着是林序带着水汽的声音,软绵又直白,像羽毛搔过心尖:
“顾辞言,我在床上呢~”
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说:
“我脱光光了哦,在等你回来~”
卡座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朋友们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石化。顾辞言猛地站起身,按下免提键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快步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出口。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时,她才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
“阿序,我回国找你。”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远处的霓虹在她眸中跳动,像重新燃起的星火,四年隐忍克制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听到了回响。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林序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细微的电流音,撩拨着顾辞言紧绷的神经。她能想象林序此刻正努力消化她的话,酒精让那聪明绝顶的脑袋变得迟钝。
“回……回来?”
林序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在确认一个不可思议的梦境,
“骗人……你又在骗我……你那么远……”
“不远了。”
顾辞言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也吹散了些许酒吧残留的喧嚣,让她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递过去,
“我马上订最快的航班。阿序,你乖乖在家,哪里也不要去,等我。”
“家……”
林序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迷茫和委屈,
“我没有家……顾辞言,这里好空……好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顾辞言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她想起林序那间冰冷、奢华却毫无人气的顶层公寓,那是她成为影后后自己购置的“堡垒”,隔绝一切,也困住了她自己。曾经,她以为林序需要的是那种无懈可击的安全感,现在才明白,她需要的或许只是……“我很快就到,给你带暖的。”顾辞言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
“听话,躺好,别着凉,你喝了多少?”
“唔……不知道……”
林序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困倦,电话那头传来布料翻动的声音,似乎是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了被子里,
“就……一点点……红的……还有……你以前藏书房柜子里的……那个……甜甜的……”
顾辞言几乎失笑,心头却更酸涩。林序说的,是她珍藏的一瓶稀有年份的波特酒,度数不低,口感甜润如蜜。那瓶酒放在书房最深处,她本以为林序从未注意过。原来,她的小狐狸,即使在计划着窃取文件、步步为营的时候,也留意着她那些微不足道的喜好。
“傻瓜,那酒后劲很大。”顾辞言低叹一声,
“下次想喝,我陪你。”
“没有下次了……”
林序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带着醉后的执拗和一种深藏的悲伤,
“你走了……就不要你了……顾辞言……坏……”
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夹杂着细微的鼾声。电话没有挂断,顾辞言也没有动,只是将手机更紧地贴在耳边,仿佛能通过这微弱的信号,触摸到那个蜷缩在冰冷大床上的身影。四年了,一千多个日夜,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查,只通过最隐秘的渠道确保林序安全无虞,事业顺遂。她以为自己筑起了足够高的心墙,却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土崩瓦解。原来,所有的克制和远离,都抵不过一声带着醉意的“想你”。她维持着通话,直到腕表清晰地显示通话时间早已超过三分钟,才缓缓移开手机。屏幕依旧亮着,显示着“阿序”的名字和持续的通话计时。她没有挂断,仿佛这样就能维系着那脆弱得如同蛛丝的联系。
“言姐?”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顾辞言回头,是刚才卡座里一个相熟的朋友,脸上还带着震惊过度的余韵,手里拿着顾辞言遗落在卡座的外套和车钥匙。
“你……没事吧?刚才是……林影后?”
顾辞言接过外套和钥匙,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尚未平息。
“嗯。”
她只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的打算。
“我的天……”
朋友倒吸一口凉气,显然也知晓一些内情,顾辞言眼神微暗,没有理会朋友的震惊,径直走向自己的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动作利落干脆。跑车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凌晨街道响起。她将手机放在支架上,通话依旧保持着,林序均匀的呼吸声在密闭的车厢内清晰可闻。她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前的震动:
“取消接下来三天所有行程。订最早一班飞国内的航班,头等舱。通知张伯,准备车在机场接我,直接去……”
她报出了林序公寓的地址,那个她烂熟于心却四年未曾踏足的地方。
“是,顾总。”
助理的声音毫无迟疑,立刻执行。挂断助理电话,车厢内又只剩下林序沉睡的呼吸声。顾辞言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道路,思绪却飘回了更早的时候。她记得第一次真正见到成年后的林序,不是在镁光灯下,而是在一个慈善晚宴的角落。那时的林序已经崭露头角,笑容完美无瑕,眼神却像淬了冰的琉璃,疏离地扫过每一个试图接近的人。她端着酒杯,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美丽猎豹,优雅却充满戒备。
顾辞言远远看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那个小时候跟在她身后,眼睛亮晶晶喊着“言姐姐”的瘦小女孩,终究被生活打磨成了这副浑身是刺的模样。
侦探发来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报告在她脑中翻腾,愧疚和心疼几乎将她淹没。所以,当林序带着目的接近时,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赎罪和纵容的心态,默许了一切的发生。
结婚那三年,是她偷来的时光。她贪婪地汲取着林序在身边的感觉,哪怕知道那温柔是假象,那依赖是陷阱。她记得林序拍戏受伤,膝盖磕得一片青紫,她赶去片场,看着那个在镜头前强撑坚强的女人,在自己面前疼得微微皱眉的样子,心疼得眼眶发热。林序当时还笑她:
“顾总这么爱哭?这点小伤算什么。”
她只是默默地上药,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她记得林序偶尔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眼神空洞,她会不动声色地靠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直到她再次沉沉睡去,从不问缘由。她知道那缘由是什么,那是她永远无法替她抹去的噩梦。
她也记得林序醉酒的样子。就像现在电话那头传来的安稳呼吸一样。只有在这种时候,那只狡猾警惕的小狐狸才会收起所有利爪,变得柔软、迷糊,甚至有点傻气。她会抱着顾辞言的腰,把脸埋在她颈窝,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咕哝着一些毫无逻辑的话,有时是抱怨某个导演,有时是……模糊地叫着“言言”。
第二天醒来,她总是断片,只记得自己醉了,对前夜的黏人撒娇一概否认,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甚至有些冷漠的林影后。顾辞言也从不点破,只是默默收好那些珍贵的、短暂的真实。车子驶入机场专用通道。顾辞言停好车,拿起依旧显示通话中的手机,林序的呼吸声依旧平稳。
机场明亮的灯光打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冷漠而强大,只有紧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汹涌的情感。四年的等待,跨越重洋的奔赴,只为那个此刻正醉卧他乡、可能醒来就会再次将她推开的坏女人。飞机冲上云霄,朝着那个有她的城市疾驰。顾辞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耳机里林序的呼吸声是她此刻唯一的安眠曲。她不知道醒来后的林序会是什么反应,愤怒?羞恼?再次竖起冰冷的壁垒?但无论如何,她回来了。
而电话那头,林序在温暖的大床上翻了个身,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枕头,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满足的弧度,仿佛在梦中抓住了什么久违的、让她安心的东西。她全然不知,自己醉酒后的一通电话,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将那个她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也最不敢面对的人,重新拉回了她的世界。
厚重的防盗门在电子锁的轻响后无声滑开,隔绝了门外走廊的冷清,也将顾辞言带入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
顶级公寓的奢华依旧,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香薰刻意营造的冷冽松木气息,却掩盖不住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旷与寂寥,如同林序电话里那句委屈的“这里好空……好冷……”
顾辞言的目光精准地投向卧室虚掩的门缝。她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自己最后一丝犹豫。
玄关处散落着一只细高跟鞋,另一只不知所踪。一条薄如蝉翼的丝巾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旁边是半瓶打开的红酒和一个歪倒的酒杯,杯壁上还残留着暗红的酒渍——昨晚混乱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放纵与失态。
她脱下沾染了长途飞行疲惫气息的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脚下的意大利手工地毯吸走了所有足音。她一步步走向卧室,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撞击,四年筑起的冷静壁垒在靠近那扇门时摇摇欲坠。
轻轻推开卧室门。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了大部分晨光,只有边缘透进几缕暧昧的灰白。大床上,林序侧身蜷缩着,深色的丝绒薄被只盖到腰间,露出光洁圆润的肩头和一片细腻的背脊。
如瀑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间和雪白的床单上,几缕发丝黏在她汗湿的颈侧和脸颊。她睡得很沉,长睫安静地覆下,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褪去了清醒时所有的锋利与算计,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稚嫩的脆弱。
顾辞言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视线不受控制地滑过她裸露的肩背,那流畅优美的线条一路向下,隐没在被子的边缘。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属于林序独有的、冷冽又勾人的体香。
电话里那句带着水汽的“我把衣服都脱光了,在等你回来”瞬间有了无比清晰的画面,带着灼人的温度撞进顾辞言的脑海,让她喉间发紧,指尖的神经末梢都泛起细密的麻痒。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到床边。床头柜上,林序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赫然显示着长达数小时的“通话中——顾辞言”。顾辞言伸出手,指尖悬在挂断键上方,犹豫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拿起手机,退出了通话界面并删除通话记录,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房间似乎更静了。
床垫微微下陷。她没有碰触林序,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
她想起林序刚搬进她别墅时,那种带着目的性的、刻意展现的温顺和偶尔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紧绷。有一次深夜,她处理完紧急文件回房,发现林序在客厅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屏幕上播放着温馨的家庭画面。林序抱着抱枕,蜷在沙发一角,荧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神空洞又遥远,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琉璃美人。
顾辞言当时就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心口闷得发疼。她知道林序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那些她从未拥有过、也永远无法弥补的缺失。
那一刻,顾辞言甚至希望林序能更贪婪一点,能向她索求更多,哪怕只是虚假的温暖也好。可林序没有,她只是迅速敛去所有情绪,在她走近时扬起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唔……”
床上的人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被梦魇缠住。她的身体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手指揪紧了身下的床单。
顾辞言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拨开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细腻微烫的皮肤,那温热的触感让顾辞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宽厚温热的手掌,极其克制地、轻轻地覆在了林序微凉的手背上。
这个熟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似乎穿透了梦境的迷雾。林序紧蹙的眉头奇迹般地舒展了一些,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放松,甚至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枕头,发出一声类似满足的轻哼,再次沉入更深的睡眠。
顾辞言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掌下是她微凉的肌肤,鼻息间是她清浅的呼吸和淡淡的酒香。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隐约的车流声传来,更衬得室内的静谧如同一个易碎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