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坏死边界
苏 ...
-
苏黎世大学医院的CT扫描仪发出规律的嗡鸣。祁愿躺在检查台上，盯着天花板上瑞士钟表风格的装饰，左手的灼痛感像有蚂蚁在神经里筑巢。
"说真的，"他对着观察窗喊，"这玩意儿比我老家的微波炉还吵。"
玻璃另一侧的沈念正在读片灯前研究刚出炉的影像，白大褂袖口沾着咖啡渍。听到祁愿的抱怨，他拿起对讲机："比维也纳那台安静30分贝。"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实验室特有的冷静，"别动，再做一次增强扫描。"
造影剂注入静脉时，祁愿的左手无名指抽搐了一下。显示屏上，尺神经的影像逐渐清晰——在腕部以下出现明显的节段性坏死，像被虫蛀的琴弦。
"漂亮。"祁愿吹了个口哨，"我的神经现在像条破麻绳。"
沈念走进检查室，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消毒水味的风。他直接拉起祁愿的左手，指腹精准按压在尺神经沟的位置："这里还有知觉吗？"
"你摸的话..."祁愿故意曲起手指挠医生掌心，"触觉神经还健在。"
沈念没理会这个拙劣的调情。他翻开病历本，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进行性神经坏死，从上周的腕部延伸到现在的掌指关节。"笔尖在某行字下划了道粗线，"按这个速度，七十二小时后将失去全部精细运动功能。"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穿过百叶窗在病床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祁愿用右手玩着输液管，塑料管在他指间绕成五线谱的形状。
"所以..."他眯起眼睛，"这就是周予安说的'完美改造'？把我的左手变成标本？"
沈念的钢笔突然停在纸上，墨迹晕开成个小太阳。他摘下眼镜擦拭，这个动作让祁愿想起他们第一次在诊室相遇的场景。
"更糟。"医生的声音罕见地发紧，"坏死是由植入的纳米电极引起。它们在模仿你母亲的实验..."钢笔尖戳破了纸张，"通过神经坏死激发代偿性创作。"
祁愿的左手突然自主抬起，在阳光下像片枯萎的树叶。他盯着那些曾经能弹奏《钟》的手指："就像截肢患者会产生幻肢痛？"
"类似。"沈念从公文包取出个金属盒，"所以我联系了巴塞尔大学的神经工程组。"盒子里躺着个微型电极阵列，看起来像蜘蛛网编织的戒指，"临时解决方案。"
祁愿用右手戳了戳那个装置："哇哦，订婚戒指？"
"神经桥接器。"沈念绷着脸解释，耳廓却微微发红，"通过捕捉残存神经信号，转换成机械..."他突然顿住，因为祁愿的右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沈念。"钢琴家难得没用绰号称呼他，"看着我。"
当医生终于抬起头时，祁愿扯出个招牌式的笑容："告诉我实话，就像你第一次给我诊断时那样。"
窗外的云飘过，光线忽明忽暗。沈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三天后，你的左手会完全丧失功能。现有技术只能维持基础抓握，但..."他反手握住祁愿的手，"有个实验性手术。"
病历本被推到祁愿面前。手术示意图上，一段标红的神经像嫁接的枝条般连接着两个点。
"尺神经移植。"沈念的指尖点在图纸上，"取我右手的健康神经段，接入你的左手。"
祁愿猛地抽回手："你疯了？那你的手术生涯..."
"理论上，我只需要完成精细缝合的部分功能。"沈念展示另一张图表，"根据神经可塑性研究，剩余功能可以通过训练转移到左手。"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祁愿盯着图表上那些弯弯曲曲的曲线，突然笑起来："所以我们俩要变成医学连体婴？"
"只是显微外科的常规..."沈念的话被祁愿的拥抱打断。钢琴家的右臂死死箍住他，左手的坏死指尖垂在医生背后，像片将落未落的枯叶。
"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祁愿的声音闷在沈念肩头，"连安慰人都要用论文体。"
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念迅速恢复专业姿态，却在病历本上画了个小小的音符图案："手术定在明早八点。今晚..."他顿了顿，"需要给你注射神经营养剂。"
"能换个地方打吗？"祁愿撇嘴，"我屁股上的针眼比琴键还多了。"
夜幕降临时，祁愿的左手开始出现紫绀。沈念坐在床边记录生命体征，医用腕表的蓝光在昏暗病房里像盏小灯。
"沈念。"祁愿突然说，"如果手术失败..."
医生的钢笔尖戳破了记录纸。他摘下眼镜，这个动作在阴影中显得异常疲惫："还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选择神经科吗？"
祁愿摇头，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十二岁那年，我偷看母亲的实验笔记。"沈念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上面写着'神经系统的美妙之处，在于它永远会自己找到新的通路'。"他轻轻握住祁愿的左手，"就像音乐，即使断了弦，也能弹出完整的旋律。"
监护仪的滴答声填补了沉默。祁愿突然用右手抓过病历本，在空白处画了架歪歪扭扭的钢琴："那说好了——要是你的右手废了，我教你弹琴。"他指着高音区，"反正这儿一般用不到。"
沈念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拿起钢笔，在钢琴画旁边添了个听诊器："成交。"
月光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了医生与患者的界限。祁愿坏死的左手与沈念执笔的右手在光影中重叠，像某种无声的和弦。
